许临川来得很快。
不是因为他愿意半夜替人拆旧账。
而是正堂今夜重开之后,整个下院都知道,白衡总课府没封堂。
没封堂,就说明有人在里头翻到的东西,已经大到不敢随便压回去了。
他进门第一眼先看见的不是总课使。
而是闻照棠手里那册灰白脚簿。
脸色当场就淡了。
“谁翻的。”
“少装。”闻照棠把簿往前一递,“许手拆半几个字都在这儿了。”
许临川没接。
先看了沈砚舟一眼。
“你们今晚翻得够深。”
“还不够深。”沈砚舟道,“至少还没把‘顾……川’三个字翻全。”
这回许临川才把脚簿拿过去。
他翻页不快。
手指却极稳。
像不是第一次碰这种只剩半边的东西。
翻到“白角前补”那一行时,他食指在纸边轻轻一停,忽然用指腹去摸旁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灰擦。
“别出声。”他说。
堂里果然没人再开口。
他指腹在纸面上一遍遍抹过去,像在等被拆掉的那半页,顺着旧纸纤维自己把边露回来。
过了好半晌,才低声道:
“不是‘顾……川’。”
“是‘顾停川’。”
这一句落下,等于把问字井里那条“……川,先白”,和眼前前录脚里的“白角前补”,彻底扣死了。
顾停川。
先白的人,是顾停川。
“他为什么会在这上面。”陆照微皱眉。
“因为先白前过,不是随便找个人站一遍白路。”许临川把脚簿压平,“得找能认纸、能过页、又能承一手旧灰不死的值手。”
“顾停川那条路,后来在东验楼和担命簿外页上你们不是都见过?”
“原来不是后来才有。”
“是那一夜之后,他才被一层层推去做那些东西。”
这解释得通。
顾停川那些看似只是中层旧值手的路子,很可能就是从这场“先白前过”里一路歪出来的。
“那许手拆半呢。”总课使终于开口。
许临川看向他。
这次没躲。
“拆的是外名。”
“照使既然不能本名进院,又必须进见课名单,就只能先让许手把身份拆成两半。”
“一半挂在前录脚。”
“一半送后支去挂后问。”
“这样即便哪边先出事,也不会立刻把人整张认全。”
“许手半页”不是单纯藏名,是把一个人的身份拆开,各自挂到不同地方去受。
沈砚舟盯着那句“外照借入,不书本名”,忽然问:
“你家那位拆半的人,叫什么。”
许临川沉默了一息。
“许临朔。”
“我叔祖那一支。”
“死了?”
“族谱记的是病亡。”许临川冷声道,“但现在看来,记法大概和闻照庭的‘外调未归’差不多,都不太值信。”
这又是一只没法当真死了算的旧手。
闻简这时忽然道:
“若顾停川是先白前过的人,那他后来为什么还留在院外那些验楼、东值和担命路上,不直接进白楼?”
许临川看了他一眼。
“因为他先白,不等于他白得干净。”
“先白前过,本来就是替别人试那条路脏不脏。”
“一旦后头真把照使压进正白,顾停川那只先过的壳,便只能往旁路放,不能再让他站回太正的位置。”
先过的人,往往不是最受信的,反而是最先替别人吃脏、往后也再洗不净的那一个。
总课使听到这里,把脚簿慢慢合上。
“顾停川人呢。”
闻简脸色微沉:
“若今晚堂开得这么响,他只要还在院里,未必敢留。”
苏逐衡却在旁边淡声道:
“刚才白楼报,东侧旧驿脚库少了一只匣。”
“谁拿的。”
“不知道。”苏逐衡道,“但那只匣挂的旧签,正是‘顾停川东值驿脚’。”
这说明他们想到顾停川时,别人也已经想到他了。
甚至比他们更快。
沈砚舟问:
“匣里原本装什么。”
苏逐衡看向总课使。
总课使没回避。
“装他那一夜先白前过以后,留给东值旧路的一道借课牌副影。”
堂里几个人同时动了下。
借课牌。
那就不是普通值手的后续杂录。
而是能直接把“照使怎么借入见课名单”这件事,再往前压实一层的硬证。
“谁在拿牌。”沈砚舟问。
总课使没有立刻答。
只朝堂外看了一眼,像在听北廊那头还有没有别的脚步。
片刻后,他才道:
“不封堂。”
“开驿脚库。”
“今夜把顾停川留下的那道副影,重新找回来。”
白衣记手很快把驿脚库旧匣搬了出来。
匣不大,却比寻常院录匣更沉,像里头装的不是几张脚簿,而是一整条被人故意拆成前录、后返和借课影的旧路。
总课使没有再说废话,只抬手把驿脚库最底下一层旧封条亲自撕开。封条很旧,旧到一撕开便有一股被潮气闷了多年的灰纸味往外冲。也正是这股味,让在场所有人都更清楚:北驿这条线不是新近才脏的,它早就烂在更高也更稳的地方,只是一直没人真把封条撕到这一步。
苏逐衡站在一旁,没有催谁先翻下一格。他知道,今晚真正被撕开的不是纸封,而是整条旧驿路。
旧匣最上层先露出来的不是脚簿,而是一块压页石。
石头边角磨得圆,正中却刻着一道极浅的北向箭痕。
闻既明看清那痕迹,脸色微变:“这是北驿库压页石。”
“学院驿库里为什么会有北驿的石头?”沈砚舟问。
总课使没答,只把石头翻了个面。
石背黏着一层陈旧蜡痕,蜡里还陷着半枚极浅的横纹。
许临川俯身一看,立刻道:“不是院里白蜡。是总课府转驿封口蜡。”
堂里几人同时沉了下去。
因为这意味着,当年有人不只是私下递页,而是借过总课府的正式封口,把这道副影重新压进驿脚库里。
白衣记手把压页石挪开后,底下才真正露出第一张副影。
纸页右上角缺了一小块,缺口却切得异常平,显然不是年久自裂,而是被人拿薄刀贴着页边削走的。
“削走的是标脚口。”闻既明喉头发紧,“只有认得北驿副影写法的人,才知道这一角最值钱。”
沈砚舟伸手摸了摸那道平整缺口,指腹上只剩一点极淡的涩意,像旧胶刚被揭走不久。
这说明拿匣的人不只是快,而且懂。
他们晚来半步,丢的偏偏就是最能直接指向北驿脚次的那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