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折回港没先去睡，也没先去找那只躲在第三吊柱后的影。
他先去了北侧外泊最旧那排壳名板前。
白舟这地方，很多人有真名，也有壳名。真名是娘老子起的，壳名是活计给的。谁常在几号泊位补钉，谁总在几号吊架下卸货，谁替哪只槽看风，久了港里反而更爱叫壳名。因为壳名不牵家、不牵血、不牵旧账，出了事推起来也省力。
可第九井要在白舟养回路，最方便的恰恰也是这种壳名。
有壳，便有门。
有门，便能在港里活成一个谁都觉得“平常”的人。
韩折站在那块被潮气咬得发黑的壳名板前，把今夜那抱孩子的女人比出来的“二”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二排外泊位。
补钉工。
跟北侧卸槽有活接的人。
他手指沿着板上一只只旧壳名往下摸，很快停在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
`梁二钉`
不是因为这名字多怪。
恰恰是因为太平常了。平常得像白舟这种地方随手一抓就有十来个差不多的壳名。可若把它和今夜旧钩房里的“梁记补”，和那只躲在第三吊柱后、鞋面极窄、手背沾了冷药粉的人影并起来看，这平常反而就变成了最适合藏真的壳。
老葛跟在后头，一看见这三个字，脸色便沉了。
“这人我认得。”
“真名呢？”韩折问。
“不知道。”老葛摇头，“大家都叫他二钉，平时最爱帮人补外泊位小活，哪家门钩松了、哪截旧索口崩了、哪块风牌斜了，他都肯去搭手。手脚轻，话少，看着比谁都老实。”
韩折听完，反而笑了一下。
老实。
白舟这些年最脏的事，多半就脏在这种“看着老实”的壳上。因为真正的恶人反倒太扎眼，太容易叫人记；唯有这种谁家小活都帮、谁都觉得“他不至于”的人，最适合替暗轨补螺、挂牌、看箱、接边。
“他住哪儿？”韩折又问。
老葛犹豫了一瞬，还是指了指北侧第二排外泊位后头那片低矮旧屋。
“靠潮井第三间。”
韩折没立刻去。
他只是把壳名板上那三个字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不是要留下痕，而是像确认这壳到底真不真。板上油灰薄，指甲一过，底下果然露出一点更旧的刻痕。那不是“梁二钉”，而像曾有另一个壳名被刮掉后，才又覆上了这一层。
罗三站在旁边，眼神也跟着沉了。
“壳换过。”
“什么时候换的，看得出来吗？”韩折问。
“至少三年。”罗三道，“不新了。说明这不是今夜临时补出来遮人的壳，是早几年就给他备好的。”
三年。
恰好和很多线开始真正往北壳外层收紧的时间对得上。
这一下，韩折心里那点原本还只算猜的东西，终于又实了一层。白舟港里这只“梁二钉”，很可能不是简单替人递手的小壳，而是北壳那边早早就埋在这里、专门盯黑钩箱、补验边口、接收边数，甚至必要时还能亲自摸箱、摸边的回路活手。
老葛这时又低声补了一句：
“他左手食指有旧伤。”
“伤哪儿？”韩折立刻问。
“第二节外侧。”老葛道，“像很久以前被细钩剐过，后来长死了，拿锤时总比别人偏一点。”
韩折和罗三对视了一眼。
第二节外侧。
侧验格那边，闻小满若还盯着灰褂男人的手，该认得这个位置。
也就是说，白舟这只壳名板上的“梁二钉”，很可能和北壳旧钩房、侧验格门口那只灰褂补手，至少在“梁”这一条线上已经咬得越来越紧了。
韩折终于把手从壳名板上放下，声音压得很低：
“先不惊他。”
“让他以为今夜黑钩箱照旧走了，验边口也照旧能接。”
“只要他还信壳没破，明晚之前，他就一定还会替那条路再去碰一次手。”
说完，他却没有直接转身离开，而是顺着壳名板后那条潮滑小路，慢慢往潮井第三间的方向摸过去。
白舟半夜的风带着咸腥，旧屋外壁被潮气泡得发胀，很多人家为了防夜里漏水，会在窗缝上重新钉薄木条。韩折一路看过去，别家屋檐下都挂着杂乱旧物，唯独第三间外头干净得过分，门边连一截废绳都没有，倒是窗下泥里压着几粒极细的铁灰。
他蹲下一捻。
不是普通锈灰，是修细钩和补角时才会落下来的冷磨末。
罗三也蹲下来，闻了闻，低声道：
“还掺了护边粉。”
韩折心里一沉。
这地方不是普通补钉工的住处。
至少不只是。
他抬眼看那扇门，门槛左下角有一道新换的木楔，楔头朝里，外头却故意抹了旧泥，像在装久。真正懂走夜活的人常这样做，方便自己从里头退门又不留新痕。
“人还在不在？”老葛压着嗓子问。
韩折没答，反而绕到窗侧。
窗纸后头没有灯，可一凑近，便能闻见一股极淡的冷药味。不是治风寒那种冲鼻子味儿，而像侧验格、旧钩房里常沾在描槽纸和护边角上的那股薄冷。
这时，隔壁半塌的檐下忽然传来一点小动静。
韩折回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瘦孩子抱着破木盘蹲在那里，正眨巴着眼看他。那孩子显然认识老葛，先缩了一下，见老葛没赶他，才小声道：
“二钉叔刚回过。”
“什么时候？”韩折立刻问。
“前半夜。”孩子伸手比了比，“他换了件褂子，左手缠白布，还拿了个小匣。走的时候不让人看。”
“往哪走？”
孩子朝北侧潮井边比了比：“先去井边，后来又折回来，在门口站了很久。像在等谁给他敲一下墙。”
韩折眼皮一动。
敲墙。
白舟这边很多老屋墙薄，常有人隔墙递暗信，不用真见面。若梁二钉半夜回来，不是取东西便是等话。
“你听见他说什么没？”韩折又问。
孩子摇头，想了想，又补一句：
“他只骂了一句，说‘今夜北边耳朵太慢’。”
韩折和罗三同时沉下脸。
北边耳朵太慢。
这已不是普通白舟港工会说的话。
“后来呢？”韩折问。
“后来他就走了。”孩子道，“走前把门下那块砖踢松了一点，还摸了摸窗边那串风铃。”
韩折转眼去看。
窗边果然挂着串很不起眼的旧铁片风铃。白舟这种地方风大，家家都有挡风小件，这串风铃原本并不扎眼。可韩折走近一看，才发现最下头那片薄铁不是普通废片，而是一枚修过角的旧护边片，边上还留着极细的描槽线。
他没有立刻取，只伸手轻轻碰了一下。
风铃没响。
铁片后头却有一小粒压着的黑蜡，像有人曾把极薄的字条贴在这里，取走后又抹平了痕。
韩折手指一收，眼里那点原本还藏着的耐心，终于真正冷了下来。
梁二钉不是临时起意帮第九井办一趟边口。
他在白舟这只壳下，至少已经活了三年，住处是接耳口，窗边是挂签口，门槛能退，墙外能传，连孩子都知道他会半夜回来等墙响。
白舟要抓的，从来不只是一个躲在第三吊柱后的影。
白舟要抓的，是这只影这些年在港里披了什么壳、拧过哪些螺、补过几块牌、又替第九井这条暗轨把多少“不算什么”的小活，一点点做成了今天这副咬人的模样。
韩折最后看了一眼那间屋，转头对罗三道：
“把门外和潮井口都守住，别动屋。”
“他若真以为壳还在，天亮前还会回来摸一次那块砖，或者再取一回窗边字。”
“这回我要的不只是人。”
“我要他回来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