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吊三”三个字一出,去不去,已不是犹豫题。
外头两拨脚声又近。
一拨轻,像替死人看尾这类手,摸得不急,却专挑死皮、烂泥、旧轮影下最不该出声的地方进。
另一拨更重,压在沟上风口,不下沟,只借高处站位把死人棚、烧牌沟和下头可能通往回吊第三口的几条歪路一起罩住。
这便说明:
死人棚这边,只是他们拿来确认“里头究竟翻到哪口”的壳。
真正要么放火、要么截人、要么先守死的,还是那条“回吊三”的活口。
薄七当机立断:
“箱不再开。”
“牌骨、纸条、木底片、坏腕灰袋,全带。”
“死人棚让给他们看半口。”
灰雀立刻问:“半口怎么让?”
“不收干净。”薄七道,“把那层遮认边皮和烂边套留在明处,再把箱盖归到像有人只开了第一手就被惊断的样子。他们若真是懂沟尾的人,见这局面第一反应不会追我们脚印,会先确认我们到底开没开到转癸下后头。”
这就是他们如今愈发成形的一套手法。
不只是逃。
而是会在旧尾、旧牌、旧路和别人的熟局之间,自己也留一层假“你看我刚开到这儿”的痕。
陆平梁则立刻顺着往下接:
“我带你们抄死人棚后肋那条弃皮槽。”
“不走正沟,不走灯照下那条熟路。弃皮槽里臭,滑,但直通回吊第三口外面的死轮背。”
燕沉舟点头。
他心里也明白,死人棚今夜再值命,也只是旧证。
回吊第三口那边,才是正在继续转、继续活、继续可能把“乌牌未回”“改挂丙下坏腕”“第三点不实仍作乌边”顺去癸下正路的现场。
若再慢一步,祁四缺或守那口的人真把更深的记、牌、活腕、回吊口一并处理掉,后面整条线都得重新绕更远的死尾。
灰雀已经开始收拾。
她不贪,先把死人棚里最能坐实“乌牌真在这儿烂过一回”的几样薄烂边皮抓散到更明处,又把那张写着“乌……未回 / 改挂丙下坏腕”的木底片故意半压回焦木堆,让后来摸进来的人一眼未必先见,可真懂的人翻两下便会看见。
这样既能把追尾的人留住,又不至于把真带走的那几样“纸条、牌骨、半烧补记”全让他们立刻看出来已经失手。
燕沉舟这边则把坏腕牌骨先用祁四缺那层遮认边皮反包,再塞进坏腕灰袋最下头,用灰气把它那股容易认人的冷骨味先压住。
那张纸条和木底片则分开收。
纸条贴胸里,免得沟里再湿再颠先折碎。
木底片则插进袋侧,随时能抽出来对字。
这时,棚外那“替死人看尾”的人又压着气递了最后一句:
“弃皮槽下去后,别见第一轮影就认是回吊三。”
“前头有两处死轮都像第三口。”
“真第三口,不听轮,先听人。”
这话很怪。
可越怪,越值命。
“什么意思?”灰雀忍不住低问。
那人却没再解释,只道:
“祁四缺守尾多年,最会拿轮骗手,拿回响骗脚。”
“你们今晚若真想见着那口还会喘气的癸下回路,记住这句就够。”
记住这句就够。
这便是替死人看尾的人,最后还能给的那口活。
再多,他自己也该断在这沟里了。
薄七没有再追问,只朝皮缝那头极轻点了一下头。
不算谢。
却算认。
认这人起码今夜在死人棚这口尾上,是真的想让某些东西别再只烂着。
四人迅速从侧缝退。
门额那三张旧皮片在他们出棚时又互拍了一回,比先前更急,像死人棚自己也知道今夜这沟里最值命的已不在它这口箱。
弃皮槽比死人棚口还难走。
不是路。
更像一条被人常年拿来顺手推烂边套、烂腕护、旧灰袋往下倒的臭沟。脚一踩,底下不是稳泥,而是半烂的皮渣、发粘的药灰和碎骨屑混成的滑泥。稍不留神,整个人便会顺着最省劲那条斜势往沟底溜。
陆平梁走在最前,不拿灯,只用短钩勾两侧烂梁边。
燕沉舟则始终记着那句“最怕顺手借右”。
弃皮槽里右侧看着反而更稳。
有几根断皮梁横在泥面上,像天然给人搭脚。
可他偏不去借。
转骨台那几章、死人棚这一路、再加上刚从岑照墨和替死人看尾的人嘴里抠出来的话,已经足够让他明白:
这条路越像“懂行人都会顺手去借”的那一口,越可能就是祁四缺这种人最爱留给后来人摔一身脏灰、再把真正脚印和气路自己先露尽的熟局。
灰雀在后边听了半路,忽然低声道:
“沟上那拨重脚没全跟。”
“分了两个往更里压。”
“像是真守回吊三去了。”
这便更坐实,回吊第三口不是死人棚这类旧证地。
它还在用。
或至少,今夜还有人非得先守住它不可。
前头沟底风忽然一空。
像从很久都只刮斜风、霉风、死皮灰风的地方,突然漏出一小口更冷、更直的洞风。
陆平梁立刻压手示意停。
他侧耳听了两息,才低声道:
“死轮背到了。”
“前头开始,不只看沟,要看口。”
燕沉舟抬眼往前。
沟底尽处,黑影里果然隐约立着三截像废吊轮架的东西。
第一截歪。
第二截塌。
第三截最远,只露半个轮影,偏偏最像有人会下意识把它认成“这就该是回吊第三口”的那一座。
可他没有先盯第三截。
他先想起那句:
真第三口,不听轮,先听人。
到了这里,很多年少冒进式的“看见目标就扑”已经被这一路打磨掉一层。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不再只是三个废轮影。
而是三口可能都像真口的死局。
哪一口里真有人,哪一口只是轮,哪一口又是专给会认轮的人先掉进去的熟骗,还得再辨。
陆平梁喉结动了动,像把那股“老梁棚出来的人先认轮”的本能狠狠干咽回去。
灰雀也没再往第三截轮影多看第二眼。
四个人都清楚,眼下谁若只因为“那口最像”,便先替它把路坐实了,后面多半就不是在找祁四缺。
而是在替祁四缺把他们自己往假口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