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灰白纸条,还只露到“……转癸下……”。
后头那半寸,像咬在人喉咙里的一小口刺。
不抽,看不见回口记。
抽得太急,外头这人前头已说过,纸可能碎,人可能死,癸下照样还在。
燕沉舟心里很清楚,这已不是刚进死人棚时那种“看能不能再多抠一条旧证”的局。
这半寸,是要拿手艺换的。
不是谁狠谁就够。
薄七往前一步,蹲到他手边。
“我来压骨。”
陆平梁则立刻道:“我守缝。”
灰雀不等吩咐,已贴到皮缝边去听外头那人气口。
不是怕他说谎。
是怕棚外还有第二拨人已顺着这边声音摸近。
这种时候,里头再精细的手艺,都怕外头一个不该有的脚响把人逼快。
燕沉舟便不再多言。
他先把那截坏腕牌骨往回轻按半分,不是让它归槽,而是让它重新替纸条上头那层旧皮夹出一点不松不紧的口。薄七的手随即压上来,正好接住牌骨背那半月三点最容易被人顺手翻看的位置。
她不是挡他。
是在替他把“第三点不实”这句道理,真落到眼下这半寸纸上。
既然第三点一实,人就成笔。
那他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得先不让这截牌骨顺着祁四缺熟养的那条路,把最后那口“实”自己带出来。
陆平梁则把短钩斜插到箱边地上,钩头刚好别住纸条外露那段最脆的边。
这样一来,纸若真在里头哪口旧胶、旧潮、旧认路的牵带下要猛回,先受力的也是钩,不是纸本身。
这便把“快抽”的局,硬生生改成了一口三人一起托着的慢手。
燕沉舟这才把护指抵到纸条外沿。
不夹。
只贴。
再一点点往外带。
纸条起先不动。
像里头还缠着一层早该烂却没烂净的老纤。
燕沉舟便不再直带,改成先退极轻半分,再顺那退意带出。
这一改,纸果然松了一丝。
棚外那人立刻低声道:
“别直抽。”
“它后头贴过回看皮,得先借退意。”
这句一出,连陆平梁都心里一沉。
不是因为这人会指点。
而是因为这正说明,他真碰过祁四缺这类半死记。
甚至可能在死人棚里,替祁四缺做过一模一样的收、贴、回看、再抽。
他们眼下不是在跟一个只会望风的死尾手说话。
是在跟另一只同样沾过祁四缺手艺的人,一起慢慢把这半寸纸从他熟过的路里剥出来。
纸再出半分。
后头字终于又露一点。
不是地名。
先露出来的,是一小枚比字更靠后的窄记。
像个斜斜的折口,上边一点,下边两短。
陆平梁先没认出来。
灰雀回头一看,脸色却先一变:
“这像……吊轮记。”
薄七也看了一眼,立即道:
“不是普通吊轮,是旧回吊口上的记。”
燕沉舟心里一动。
断脊棚一路、转骨台后梁、死人棚口门额,到这里已经反复出现过“吊”“梁”“回口”这些看似只是山路结构、其实常拿来藏旧路和顺认的东西。
若“癸下回口”后头跟着的是这种吊轮记,那便说明它很可能不是一间屋、一口明洞。
而是某种借旧吊口、回吊架、死梁口往下或往里走的地方。
纸条再露一点。
这回终于露字了:
“……转癸下,回吊三……”
只三个字半。
可也够了。
回吊三。
不是第三条路。
更像“回吊三口”或“回吊第三记”那类老工口。
灰雀喉咙发紧:
“不会就是断脊棚那种废吊口一路转下去吧?”
陆平梁脸色沉得更重:
“山外旧吊路多,可真会用‘回吊三’这叫法的,不多。”
“烧牌沟再往里,有一段早塌的吊骨槽。再过去,便是老一辈提过、年轻人都当吓人话听的‘第三回吊’。”
“我一直以为只是死人多,才这么叫。”
“现在看,不是。”
燕沉舟没有立刻接这句。
他盯着“回吊三”那三个字半,心里先过的不是地名。
而是路法。
若真叫“回吊三”,那便说明前头至少还有一回、二回。
既是回吊,便不是单纯往下送死物。
而是某种送下去之后,还会再回一口、认一口、转一口的旧工序。
这就跟“乌牌未回”“改挂丙下坏腕”“第三点不实仍作乌边”这些字一下又扣紧了。
祁四缺这几年干的,根本不是把死尾往沟里一扔便完。
是把一条条该死透的尾,顺着某套还能回来、还能再认、还能再转下去的旧回吊路,一层层往更深里送。
死人棚不过是最外面那层看得见的烂皮。
真正咬人的,还在后头那几个“回”字里。
第三回吊。
癸下回口。
这两个东西,显然在一条线上。
而祁四缺今夜若真不在死人棚、不在烧牌沟,去守的多半就是那口“回吊三”。
纸条似乎还能再露一点。
可就在这时,外头那人忽然急促咳了两下,压着声道:
“停。”
“有人来了,不是祁四缺。”
灰雀瞬间贴回皮缝,听了半息后脸色一变:
“两拨。”
“一拨轻脚摸沟,像先前替死人看尾这种手。”
“另一拨更重,在更高处压风,像带了火包。”
死人棚里气一下紧了。
火包不一定是烧棚。
也可能是烧沟里某些“来不及带走、又不想让后来人真翻全”的脏尾。
祁四缺若真已知死人棚这边动过,最省事的补法之一,便是在回吊三那头先守大尾,再让烧牌沟这边适当烂掉一批半死记。
这也从旁边说明一件事。
祁四缺今夜最怕的,已经不是谁知道“乌牌未回”。
而是谁顺着“回吊三”这个口,真追到他后头那层还在运转的活手路。
死人棚里这些牌骨、边皮、半烧补记,值命,却都还是旧证。
旧证再硬,终究只是证明他这些年干过什么。
可回吊三那边,守着的很可能是他眼下还在继续怎么干。
齐折梁他们替他们在断脊棚前坐一炷香争来的时辰,到这儿已开始真正见底。
燕沉舟盯着纸条那停在“回吊三”的半句,心里一下明白。
再在死人棚里耗下去,能看到的或许更多。
可值命的路,已不在死人棚。
而在回吊三。
在那里,祁四缺或他真正要守的那层尾,才正在活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