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常跑长线的旧医船上，船医从前有个习惯。
谁怕疼、谁喊得多、谁不肯配合，他就顺手在小夹页边上记两个字：
难缠。
写久了，他自己都觉得方便。
一看就知道下次这人不好弄。
直到有回，轮到他自己拔旧钩伤时，也疼得脸色发白，手心全是汗。
旁边小徒弟替他擦额角，半开玩笑：
“师父，要不给你也记个难缠？”
老船医愣住了。
那一下像有人把他那些年写下去的两个字，全反过来塞回自己嘴里。
等伤口处理完，他坐在小凳上缓了好久，忽然把旧夹页翻出来，一张张看。
看见那些被自己记成“难缠”的人，旁边其实还有别的痕。
有的旧烧伤未退。
有的针口才刚好。
有的根本不是不配合，只是听不得金属碰盘的那一声。
第二天，他就把夹页换了个记法。
怕疼的，不再写难缠。
改写：
落针前先说一声。
听不得碰盘响的，写：
先把器具垫布。
喊得急的，写：
伤口旧裂，先扶肩。
小徒弟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这么记，不麻烦么？”
老船医把笔慢慢搁下。
“麻烦点，少伤人。”
这话不响。
却让那条旧医船上的很多手法，从此都轻了一些。
那条旧医船跑久了，船舱里总带着一股洗不尽的药水味和金属腥。老船医原先把“难缠”写顺手，实在是因为忙。长线一开，船上什么样的人都往里塞，哭的、骂的、怕针的、见血就缩的，他懒得一口口分，便用两个字全压过去。压久了，他自己也被这两个字哄住了，以为凡是怕疼喊急的，都只是麻烦。直到轮到他自己坐在那张窄凳上，看着小徒弟把旧钩一点点往外拔，疼得眼前发白，他才忽然明白，原来很多人当初那种乱抓、乱躲、乱喊，不是存心给人找事，只是身子真的扛不住。
改记法以后，起初确实麻烦。小徒弟每次翻夹页都得多看一眼，“落针前先说一声”“听不得碰盘响”“旧裂先扶肩”这些字看着琐，做起来也比简单一句“难缠”费手。可做着做着，船上的气便慢慢不一样了。以前一到扎针换药时，总有人还没碰着器具就先惊得往后缩；后来因夹页里早写明谁怕哪种声、谁旧裂在哪处，小徒弟会先把金属盘垫好，再低声报一声要下手了。仅这么一点准备，闹得最凶的几个病人竟也安静了不少。
老船医后来自己翻旧夹页时，甚至把先前那些“难缠”二字一点点全描黑了。他没说什么豪话，只在小徒弟问起时淡淡道：“病人不是来给咱们省事的。”这话在船上很快传开，几个原本手最重的帮医也开始学着先扶肩、先垫布、先说一声。船还是那条旧船，药器也还是那些旧器，可只因一页夹签上不再轻飘飘写“难缠”，这船对待伤口和喊疼的人，竟真一点点轻了下来。
没过多久，船上便来了个最能说明问题的新病人。那是名被旧爆钩划开耳后的少年，伤本不算最重，可一见银针就抖得几乎坐不住。若按从前，八成又要先被写一句“难缠”。可小徒弟这回翻着新夹页，只先把金属盘垫了布，弯腰告诉他：“我要下手了，先碰耳后，再走针。”少年还是紧张，却竟真的咬牙坐稳了。换完药后，他抬头看那小徒弟，眼神里那种原本要拼命躲的慌，少了不少。老船医站在旁边，没说好不好，只默默把那页夹签往后压平，像是终于认下，原来麻烦的从不总是病人，而是他们这些做手的人，太习惯图自己快。
后来那条旧医船上的帮医们再提起“难缠”时，语气都轻了。不是世上从此再没有难处，而是他们终于学会把“怕疼”“喊急”“听不得碰盘响”这些反应，当成病人的来处之一，而不是一句能把人先压轻的评语。船仍旧老，浪也仍旧晃，可只要夹页上的字先改了，针下那只手便会跟着慢一点、轻一点。很多医人的规矩，正是这么先从评语里少伤人，才慢慢长成了真正的手法。
船上后来甚至有人主动把旧夹页边角裁宽了半指，为的是多容几句真正有用的话。原先只写“难缠”两个字，当然省地方，如今换成“落针前先说一声”“器具垫布”“旧裂先扶肩”，页边很快便写满。小徒弟看着那些越来越密的字，一开始还担心太碎太烦。可等他跟船久了，便慢慢懂了，医船上最不该省的，本就不是这一点纸边，而是把人认错后的那一下重手。多写半行，往往就能少让一口伤在针前先被吓成一团。
所以老船医最后会把那些旧页一张张描黑，不只是愧，也是在替后头的人留个提醒。你若真图省事，轻飘飘写一句“难缠”，后头整船人的手都会跟着省坏；可你若肯先把人为什么怕、哪处旧裂、哪种声最惊他写清楚，手法便会一点点从粗里退出来。规矩之所以能轻下来，很多时候并不靠谁忽然变得慈悲，只是终于有人承认：病人的疼，不该被一句方便自己的评语先压成麻烦。
那小徒弟后来还把一条最土的法子学得很熟：凡要碰最怕疼的那几口人，先把器具在他们眼前放稳，再让人自己看一眼要下手的地方。旁人笑这多此一举，可用了几回后，连最爱在换药前挣扎的人都安稳了些。因为怕疼的人真正怕的往往不只疼，还有那种不知道下一下会从哪落下来的慌。老船医看着徒弟做这些，心里便更定。他知道，这条旧医船往后就算再换几拨人，只要夹页和手法都记得先把人当伤者，而不是当麻烦，很多旧重手便不会那么容易再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