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着汾州城头的时候,李茂才拎着半袋干枣从晋安栈后门溜了出来。灰棉袍的领子翻得老高,斗笠檐压到眉骨,连半张脸都遮得严实。他刻意绕开前街的护粮队岗哨,专挑背巷的雪窝子走,鞋底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走几步就回头瞥一眼,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继续往前挪。巷风卷着雪粒往领口里钻,冻得他缩了缩脖子,指尖攥着袍角,指节冻得发僵,连掌心都沁出了点冷汗。
出城二里地,有座塌了半面墙的土地庙,荒草缠满了断碑,庙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晃。庙檐下结着长短不一的冰棱,被暮色染成暗灰色,冰尖垂着将落未落的水珠,落在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李茂才左右扫了两眼,野地里白茫茫一片,连个行人影子都没有,才伸手推了推门。木门轴锈得厉害,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侧身钻进去,又顺手搬了块碎石抵在门后,拍了拍肩头的雪沫,连袍角沾的草屑都捻了下来。
庙里拢着一堆炭火,火星噼啪跳着,映得地上三道影子忽长忽短。庙顶漏下细碎雪沫,落在火边转瞬融成水渍,冷意与暖烘烘的烟火气两相冲撞。墙角挂着几片残破的蛛网,沾着灰尘和草屑,地上散落着碎瓦和干草,霉味混着炭火的烟气,呛得人鼻子发痒。为首的人裹着玄色狐裘,领口翻出一圈雪白的狐毛,指尖转着一枚铜制的狼头令牌,正是契丹粮商胡七。指腹反复摩挲令牌凹凸兽纹,眼底藏着几分不耐。他身侧立着两个佩刀随从,身形笔挺,目光像鹰似的钉在门口,见进来的是李茂才,才稍稍敛了锋芒,手依旧按在刀柄上,没有松开。炭火上温着铜壶,飘出淡淡的奶香气,混着庙里的霉味,说不出的怪异。
“李二掌柜架子倒是大,让某等了半刻钟。” 胡七抬了抬眼,声音带着北地的沙哑,指尖轻轻磕了磕身侧的牛皮袋,袋子鼓囊囊的,撞出沉闷的金属声响,“银子带来了,数千石赈灾杂粮,你到底能不能办妥?办不成,有的是人愿意接这笔买卖。”
李茂才搓着手凑到炭火边,指尖刚碰到暖意,又连忙收回来,赔着笑躬身,腰弯得极低,眉眼堆满讨好的谄色,眼角堆起层层刻意挤出来的细纹,袖中手指不自觉绞着灰绸衬里,藏着几分忐忑:“萧使者见谅,近来沈穗那丫头把栈里盯得紧,各仓都加了值守,连后门都多了两个护粮队的人,我绕了大半圈才甩脱眼线。数千石赈灾杂粮不是小数目,直接动仓粮肯定要出事,我已想好了万全的法子,保准查不到咱们头上。”
他蹲下身,捡了根炭枝,在泥地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又点了几个小圈,炭灰簌簌落在他灰绸袍下摆,他浑然不觉,指尖重重戳在线路中段的小圈,指尖沾了乌黑炭末也毫不在意:“三日后,有批赈灾粮要走黑风口往河东去,押运的人是刺史府的老卒,好糊弄。我把军粮混在赈灾粮里,账上做成路途损耗,再报个遇匪劫粮,神不知鬼不觉。你们午时在黑风口峡谷外接应,把粮车换走就行,谁也查不到晋安栈头上来。”
胡七盯着地上的线,沉默了片刻,抬手拨了拨炭火,火星溅起来,落在他靴边,他也不在意。铜壶被火烤得发烫,他拎起来倒了碗奶茶,奶皮浮在碗沿,冒着白汽,唇瓣抿起一道冷硬弧度,余光斜斜扫过李茂才局促蹲坐的身形。“沈穗那丫头,就没半点察觉?” 他吹了吹碗沿,抬眼看向李茂才,目光锐利得像刀子,“我听说她近来查账查得严,连陈年旧档都翻出来了,你别阴沟里翻船,连累了我在汾州的布置。”
“萧使者放心。” 李茂才嗤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阴狠,抬脚把地上的炭痕蹭得模糊,脚尖碾着泥土,力道透着满心妒恨,下颌紧绷,腮帮子微微鼓起,眼底翻涌着对沈穗的嫉恨,“她一个流民丫头,懂什么粮道弯弯绕?账上的手脚我做了十几年,连老粮吏都查不出来,她能看出什么?正好借这次的事,把丢粮的罪责全扣在她头上,就说她看管不力、私通粮商。刺史府怪罪下来,她这掌柜的位置也坐不稳。到时候晋安栈落到我手里,往后咱们的生意更好做,价钱也好商量。”
胡七闻言,嘴角扯出一点冷笑,把奶茶碗放在脚边的石头上,碗沿晃了晃,洒出几滴奶液,渗进了泥地里。“最好如此。三日后午时,黑风口,我带二十骑在那等。粮食到手,剩下的银子一分不少给你。要是出了岔子,你该知道后果。” 他指尖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刀鞘的铜饰撞出轻响,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指腹微微发力,刀柄微微朝外送出半寸,无声敲打警告。
“明白,明白。” 李茂才连连点头,目光又扫向那两个牛皮袋,喉结动了动,视线黏在布袋上挪不开,语气放得愈发软和,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要凑到装银锭的布袋上,“那这定金…… 您看是不是先……”
胡七抬了抬下巴,随从立刻拎起一个袋子扔过去。李茂才连忙接住,袋子沉得坠手,银锭碰撞的声响听得他心头发热,指尖摸着牛皮粗糙的纹路,连笑意都真切了几分。他把袋子塞进袍子里,贴身放好,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才起身告辞:“那我先回去了,免得晚了惹人疑心。三日后,准保办妥,绝不误了萧使者的事。”
他搬开门后的碎石,拉开庙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吹得炭火暗了暗,扬起一阵烟灰。李茂才缩着脖子钻出去,顺着原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脑子里已经盘算着怎么把账做平,怎么挑几个杂役出来顶罪,怎么在刺史面前参沈穗一本,沿途时不时回头张望巷口动静,斗笠压得更低遮挡侧脸。走到半路,他还特意绕去另一条巷子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往晋安栈的方向去。
庙外的荒草堆里,慢慢直起一个冻得发抖的身影。是栈里的杂役小石头,前阵子阿桃见他手脚麻利、嘴又严实,悄悄提拔他做了外院的值守,让他留意李茂才的动向。方才他见李茂才鬼鬼祟祟拎着袋子出了后门,就远远跟了上来,躲在荒草堆里冻了半炷香,隔着庙墙听了个七七八八,枯草扎得脖颈发痒,他死死攥住衣角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方才有只野鸡扑棱棱从草里飞起来,吓得他心脏都快跳出来,蹲在草里半天不敢动,生怕被里面的人发现。
小石头牙齿打着颤,手脚都冻得发麻,耳朵冻得生疼,连指尖都快没了知觉。他不敢多待,猫着腰往回跑,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踩进雪窝子里,差点滑倒,他也顾不上疼,只攥着拳头往前冲。风刮得脸颊发紧,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 “三日后”“黑风口”“军粮”“嫁祸” 几个字,嘴里小声念叨着,生怕记错了半个字,冻僵的舌头打了结,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
赶回晋安栈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绕到杂役房侧边的小门,正撞见阿桃提着灯笼出来查夜。灯笼的光晃在雪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小石头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喘着气拉住她的袖子,冻得话都说不连贯:“阿桃姐…… 不好了…… 二掌柜他…… 他跟契丹人…… 在城外土地庙……”
阿桃脸色一变,连忙把他拉到墙根的阴影里,抬手把灯笼往低处压了压,避免光线引來人。“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你看清楚了?” 她声音压得极低,攥着灯笼杆,指腹微微发白,灯笼烛火微微晃动,映得她眼底骤然凝起一层沉忧。
小石头喘匀了气,把方才听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李茂才说要嫁祸沈穗、三日后黑风口接应的话也一字不差复述了一遍。他冻得鼻尖通红,说话的时候还带着颤音,却半点没敢漏。阿桃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心一点点往下沉,她知道这事非同小可,数千石赈灾杂粮要是真被倒卖出去,不光沈穗要担罪责,连河东边军都要受影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粗布袖口被揉出层层褶皱。
她沉吟片刻,吩咐小石头先回杂役房歇息,今晚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连同屋的杂役都不能说。小石头连连点头,搓着手快步走了。阿桃站在原地想了想,转身就往沈穗的屋子走,脚步比往常急了不少。
廊下的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阿桃走得急,发梢、肩头都沾了白,袖口也蹭了墙灰,她也顾不上拍。走到沈穗屋门口,她抬手掀了棉帘,一股暖意混着墨香和淡淡的谷糠味扑面而来。沈穗正坐在桌前翻粮册,手里捏着半支炭笔,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目光平静。
阿桃快步走到桌案边,刚要开口说话,指尖沾着的雪粒先落了下来,正砸在摊开的粮册纸页上,洇出几个细小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