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周六上午。

维修店后间的桌面上铺满了东西。老周的账本摊开在正中间，旁边是岑怔手抄的备忘录，再旁边是昨天从超梦终端里提取出来的那四十七秒残留数据——零把它转成了文字稿，打印在薄薄的再生纸上。

岑怔开始整理。

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散落的碎片拼到一起。老周的账本是最早的信息基底，上面记着他经手的每一笔生意、每一个客户、每一件送修的物件。有些条目很正常：某月某日，某某送修义眼；某月某日，某某换左手机械臂关节。有些条目则被他自己用黑笔划掉了，只留下隐约的墨痕。

岑怔翻到那些被划掉的页码，对着零的数据文本，一条一条地核实。

零在旁边帮忙——当然，是以它自己的方式。

"按人物、地点、事件三个维度建立档案。人物条目包括：老周、李薇、女实验体、公司。地点条目包括：D-sub层仓库、铁穹北区废弃仓储、老街维修店。目前事件条目共计十四条。"

"公司没名字。"岑怔说。

〔所以归类为'公司'，等你提供进一步信息再细化。你也可以给人家起个名字，比如'作恶多端有限责任公司'。〕

岑怔没理它。

整理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老周的账本和李薇芯片数据之间的交叉点不多，但有两条对上了：一条是某个特定型号的人形机配件采购记录，另一条是D-sub层仓库的使用时间。两条都指向老周还在的时候就知道那个仓库的存在。

然后零停了一下。

"发现一条被忽略的记录。"

零把李薇实验日志中的一段文字投到了岑怔的视网膜投影上。那段文字嵌在一堆生化指标数据之间，字体用的是通用等宽体，但后面跟了一串十六进制编码。

"日志原文是：'备用节点已激活，坐标加密存储于本地密钥第四段。'后面这串编码就是加密坐标。"零顿了一下，"我用当前的百分之五点一的分析能力，加上你之前从李薇芯片备份中获取的部分密钥权限，解开了第一层加密。"

"解出来是什么？"

"一个物理地址。老街外围，天宁巷末端往东三百米。"

岑怔看了一眼账本。老周在三个月前有一笔记录，写着"天宁巷—门锁配件"，但只有这一条，之后再也没有去过。

老街外围。

天宁巷是条断头路，早年在城市规划里被划进了重建区，但重建一直没来。那一片现在基本没人住。一个把加密坐标藏在自己实验日志里的人，选这种地方当备用节点，逻辑上说得通。

逻辑上说得通的事情太多了。问题是，去不去看。

岑怔合上账本。

"去看看。"

〔你的侦察方式，我总结一下，基本上就是'站在马路对面看'。如果这是一份职业评估报告，你的野外调查技能评分不会超过三十五分。〕

"我又没说要当侦探。"

"但你现在的行为模式与侦探高度吻合。收集信息、整理线索、前往可疑地点实地勘察——"

"啊~行吧行吧，对对对。"，岑怔叹了口气。

---

下午两点。天宁巷。

太阳很白。老街外围的街道比里面宽一些，但也更空。两边的店铺全部拉下了卷帘门，有几个门面贴着"拆迁区域请勿靠近"的标志，标志上的字已经褪色到快看不清了。

天宁巷在左手边，巷口堆着几袋建筑废料。岑怔拐进去，走到底，然后往东。

三百米。

走了大约五分钟，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出现在视线里。

楼体是旧式预制板结构，外墙灰扑扑的，有几处明显的裂缝。底层的窗户全部用金属板封死了，不是工厂流水线那种标准封板，是手工切割焊接的，边缘有毛刺。二楼以上也大半封着，只留了几扇窗户的位置空着，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门口的防盗门换过了。不是原装的，是一扇焊上去的钢板门，上面装了一把自制锁——锁体是用两块铁板夹着一条弹簧钢条做成的，钥匙孔是手钻打的，位置偏了大概三毫米。

〔这把锁的安全等级约等于'信任'。也就是说，它防的不是专业入侵者，而是随便路过的人。或者说，制造它的人对安全性有一种朴素的乐观。〕

“是防君子不防小人，明白。”

"那么有信号吗？"

[扫描完毕。建筑内部有微弱电磁信号，强度极低，特征为待机设备发出的周期性心跳脉冲。数量不确定，至少两台，不超过五台。无法确认设备类型。] (作者有话说：由于〔〕这个符号不方便我手敲，所以我有些时候也会用[]，总之，方括号基本就是零的聊天框了。)

待机设备。不是完全断电的空楼。

岑怔蹲下来看门口的地面。水泥地上有一层薄灰，灰上有脚印。

零在他蹲下的同时就进行了分析。

"脚印步幅约零点六三米，鞋底花纹为工装靴标准纹路，鞋码约三十八至三十九。与D-sub层女实验体档案中记录的步幅数据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九。"

"时间呢？"

"根据灰尘沉积厚度和边缘风化程度判定，脚印形成时间在三到五天前。"

三到五天前。那之后没有人来过，或者来过的人没有留下痕迹。

岑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六层居民楼，防御改造，自制锁，内部有待机设备，门口有与女实验体步幅吻合的脚印。信息量足够了。

岑怔没有进去。白天不行。

不是不想，是没有理由。这把自制锁防不住他，但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他只是路过"的假设都会失效。万一里面有监控，万一那几台待机设备不仅仅是设备，万一有人刚好回来。

站在马路对面看。

确实。

岑怔转身往回走。

---

凌晨两点。天宁巷。

白天不方便做的事，晚上做。这是老街居民和底层修理商之间不成文的共识——不是因为夜晚更安全，而是因为夜晚的目击者更少。

岑怔带了一把螺丝刀和一根弯折的钢丝。那把自制锁的安全等级约等于信任，而信任是可以用钢丝打开的。

巷子里没有路灯。岑怔靠零的械眼夜视模式走完三百米，到那栋六层楼前。钢板门在黑暗中泛着暗灰色的光。

钢丝插进锁孔，左转三圈，感觉到弹簧钢条让位的轻微震动。锁开了。他把门推开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的宽度，进去之后从内侧把锁重新挂上。

楼道里很黑。一楼是空的，没有任何家具，地面有厚厚的灰尘。二楼不一样——楼梯转角处的灰尘被打断过，有人定期走这条路线。

二楼第三个房间。门没锁，只是虚掩着。岑怔推开门，零的械眼扫描结果投在视网膜上。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米。一张折叠工作台靠墙放着，上面摆着一台拆了外壳的通信终端，处于待机状态，屏幕上什么都没有显示。终端旁边是一个信号增强器，天线被延长过，焊接点很粗糙但功能正常。

工作台的抽屉里有一个工具卷包，几根备用天线，一盒锡焊丝。

然后他看到了笔记本。

一本普通的硬皮笔记本，放在工作台最里面，和工具卷包挤在一起。封面没有标记，边角磨得发白。

岑怔翻开第一页。没有写"如果读到这里"之类的废话。第一行就是老周的笔迹——一串通信频率参数，后面跟着编码格式标注。字迹工整，比账本上的字认真得多。

岑怔快速翻了几页。通信协议分析、设备改装记录、后面还有一些岑怔看不太懂的技术笔记。

零在旁边安静地扫描。〔笔记本共一百四十二页，其中前八十页为通信技术笔记，后六十二页包含手写文字和图表。检测到多处指纹压痕和微量生理残留。建议后续逐页分析。〕

岑怔把笔记本揣进外套内侧口袋。然后检查了一遍房间——没有其他值得带走的东西。通信终端是待机状态，岑怔没有碰它。信号增强器也没动。

原样锁门。退出巷子。

〔你的夜间行动评分：七十二分。比白天高三十七分。主要加分项：选择了正确的时段、使用了合适的工具、没有破坏现场。主要扣分项：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进来的时候，那扇钢板门上的自制锁是挂着的，不是锁着的。也就是说，在你来之前，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没有锁门。他只是把锁挂上了。〕

岑怔停了一步。

〔或者她。〕

岑怔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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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天宁巷，沿着外围的主路往维修店方向走。

零突然弹出一条警告。

"检测到异常。"

岑怔停下脚步。

"当前方向偏西一百五十米处，出现低频电磁脉冲信号。信号特征与已知设备类型不匹配，频率范围在三到八赫兹之间，脉冲间隔不规律。"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的恢复率刚好跨过了百分之五的阈值，远程感知范围从零点三米扩展到了一百五十米。刚才那个信号我本来不应该能探测到。〕

"百分之五？"

"是的。当前恢复率百分之五点一。百分之五是远程感知增强的里程碑节点。也就是说，从这个节点开始，我能够在没有物理连接的情况下，探测到中等距离内的电磁信号源。"

"你能用多长时间？"

"不稳定。这种增强是恢复率上升过程中的附带效应，不是永久性能力提升。当恢复率波动低于百分之五时，感知范围会缩回零点三米。目前的百分之五点一是峰值，持续时间无法预测。"

岑怔看了看方向。偏西一百五十米。

那栋废弃居民楼就在天宁巷末端的偏西方向。一百五十米，距离对得上。

"信号来源就是那栋楼？"

"根据方位和距离判定，概率百分之七十六。不排除该区域内存在其他信号源的可能性，但匹配度最高的是天宁巷末端的目标建筑。"

低频脉冲。三到八赫兹。不规律的间隔。

不是普通通讯信号，不是标准网络心跳，不是任何一种岑怔认识的民用设备会发出的东西。它更像是某种……定时器？或者信标？

一个被加密坐标藏在实验日志里的备用节点，内部有待机设备，现在又发出这种信号。

"信号有没有变化？"

"在持续监测中。脉冲间隔从最初的四点二秒缩短到了三点七秒。"

在加速。

岑怔没有折返回去。现在回去也做不了什么——零的远程感知只能探测信号的存在和基本特征，无法解读信号内容。要分析这种低频脉冲，要么进去找到发射源，要么用专业设备在外部截获——岑怔一样都没有。

"帮我记录下来。"

[已记录。]

岑怔继续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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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老街入口的时候，岑怔拐进了一条不常走的小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走大路——老街外围的主路上偶尔会有巡逻无人机，岑怔不想被记录行踪。

小巷很窄，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地上散落着碎砖和塑料包装袋。走了大约一百米，前面是一处废铁回收站的围栏，围栏是用各种废料拼的，高度参差不齐。

围栏旁边站着一个人。

岑怔停下脚步。

短发。灰色工装。侧脸朝岑怔，但没在看岑怔。

是那个人。仓库门口见过的那个女人。D-sub层超梦片段里那个背影。

她站在废铁回收站的围栏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只是在发呆。没有通讯设备拿在手上，没有随身终端的屏幕光。整个人很安静，安静到和周围那些生锈的铁皮、碎裂的混凝土看起来属于同一个色调。

零的扫描几乎是同时启动的。

"面部匹配：与D-sub层超梦片段中背影人物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一，与仓库门口目击人物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一。未获得正面清晰数据，无法提升匹配率。"

"她手腕。"

他已经看到了。她左手抬起来扶了一下围栏边缘的时候，手腕内侧露出了一小片皮肤。皮肤上有一个标记——不是纹身，不是疤痕，是某种几何图形。线条很细，颜色偏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皮肤下的血管纹路。

"标记分析中。几何图形编码，由三条直线和两个交叉点组成。与数据库中已知的人形机产品线出厂标识进行比对——结构相似度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十七。不算高，但也不算零。

"判定为：可能是某个人形机生产线的批次标识变体，也可能是无关的独立编码。数据不足，暂不下结论。"

岑怔没接近她。

她也没反应。

距离大约二十米，她在围栏那边，他在巷子这头。她没有看岑怔，没有改变姿势，甚至没有明显地转头。如果她有感知能力，那她选择忽略了岑怔。如果她没有，那她只是站在那里。

他站了大约十五秒，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绕回维修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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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店里。关上门。

零做了一次完整的恢复率自检，结果投在岑怔的视网膜投影上：

"当前恢复率百分之五点一。相较昨日百分之四点八，上升零点三个百分点。远程感知能力已激活，但目前判定为临时性增强，持续时间取决于恢复率是否维持在百分之五以上。"

"信号还在吗？"

"天宁巷方向的低频脉冲信号在离开范围后无法持续监测。最后记录的脉冲间隔为三点四秒。仍在加速。"

老周的加密地址。女实验体的脚印。不明来源的低频脉冲信号。灰色工装的女人。手腕上的标记。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天宁巷末端那栋废弃居民楼。但每一条线索都只露出一小段，剩下的部分埋在地下，看不到全貌。

岑怔拉开椅子坐下，把账本翻到那一页——天宁巷，门锁配件。

老周去那里是为了送门锁配件，还是为了别的事？

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今天的行程总结：你用'站在马路对面看'的方式完成了一次疑似间谍活动的现场勘察，获得了一组脚印数据和一段来历不明的脉冲信号记录，并在回程途中偶遇了一个可疑女人但完全没有搭话。综合评分：三十七分。比预想的略高。〕

"……行，行，行，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