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渐散,林海起伏间再无追兵气息,只有风穿过岩缝的低响。他将断刃横于膝前,低声说:“此地暂安。”
阿狰站在中央石台边缘,小手紧握驭兽铃。他没动,耳朵却微微颤了颤——远处林中有踏地声由远及近,不是人,是爪。猛虎率先跃入谷口,肩高过人,银鬃沾着露水,落地时只轻哼一声,便伏在左侧岩石上,双目半阖。紧接着,巨鹰从高空盘旋而下,羽翼收拢,落于右侧高峰巨岩,头颅微垂,似在等待号令。
更多的动静从四面八方传来。
一头灰熊悄无声息地踱步而来,在外围石圈坐下;三只雪豹卧于背阴处,尾巴轻轻摆动;林中飞鸟陆续停栖枝头,鸦雀无声。百兽列阵,静默围坐,没有嘶吼,没有躁动,仿佛只是归巢。
阿狰这才松开铃铛,走向母亲。阿溟正解开腕间的七根巫骨绳,一根根铺在地上,围成一圈。她动作很慢,指尖触到每一根绳结时都顿一下,像是确认它们还完好。红绳残损三分之一,蓝绳尚可,其余完整。她没说话,只是握住阿狰的小手,另一只手搭上苍夙肩甲。
“不是一个人。”她说。
苍夙低头看她,片刻后单膝跪地,将断刃横置于前。他抬起右手,掌心旧伤裂开,血再次渗出,滴落在剑身。血珠顺着刃脊滑落,没入泥土。
阿狰爬上石台,跪坐在剑柄旁,伸出小手,覆在乳牙嵌入的位置。那枚乳牙静静躺在凹槽里,与剑身共鸣微震。他闭着眼,呼吸平稳,额头渗出细汗。
猛虎低吼一声,前爪按地。
巨鹰展翼,遮住初升朝阳。
百兽齐伏,额头触地。
一股无形气流自石台中心扩散开来,卷起尘土又缓缓平息。草叶轻晃,石上霜粒簌簌滚落。没有光爆,没有声响,但某种东西已经变了——力量并未爆发,却已在沉默中完成凝聚。
阿溟的手始终没离开阿狰的肩。她的左眉骨至耳垂,淡粉色巫纹隐隐发烫,但她没去碰它。她只是看着苍夙,看他右眼下的金色龙纹在晨光中忽明忽暗,看他掌心不断渗血却毫无痛色。
“还能撑?”她问。
苍夙点头,没抬头。
阿狰睁开眼,看向父母。他的瞳孔仍是黑色,没有转金,也没有竖瞳浮现。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他听见了所有野兽的心跳,和自己的脉搏同步。
他慢慢爬下石台,走到母亲怀里,靠在她胸前。阿溟顺势坐下,让他倚着自己。她左手揽着他,右手仍靠近腰间巫骨绳,随时能抽出。
“爸爸还疼吗?”阿狰小声问。
阿溟摇头。
苍夙抬手,抚了抚他的银发,“不疼了。”
三人依偎在石台边缘,背对朝阳。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意驱散了夜战后的寒气。山谷内一片寂静,只有风过林梢的声音,和远处溪流的滴答。
这时,一道月白色身影缓步走入谷中。
白鹿老妪悬空而行,鹿角杖轻点地面,一圈柔和光晕扫过众人。她未多言,只看了一眼苍夙的掌伤,又望向远方山脊,喃喃一句:“时候快到了。”
说完,她退至兽群之后,拄杖闭目,不再言语。
猛虎耳朵动了动,依旧伏首。巨鹰收拢羽翼,眼皮垂下。百兽皆不动,如石像守陵。
阿狰仰头看天。云层稀薄,日光刺破,洒在山谷上方。他忽然想起昨夜逃亡时,那只夜枭转身飞向北方的画面。现在,他也成了被注视的人。
他攥了攥母亲的衣角,声音很轻:“我们不会再跑了。”
阿溟低头看他,没应声,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苍夙仍跪坐在断刃前,目光远眺山脊。他知道,玄霄派不会善罢甘休。锁灵网被毁,血鼎崩解,炼魂中断——对方必会倾巢而出。但他也不再躲了。掌心的血还在流,但他已感觉不到痛。他只记得昨夜滑下谷底时,妻儿的手一直没放开。
他把断刃重新插进土里,用身体挡住阳光直射的刃面。乳牙嵌在剑柄,微微发烫。
白鹿老妪忽然睁眼,看向谷口方向。那里空无一人,但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将鹿角杖往地上又压了半寸。
风停了。
树叶不再晃。
百兽同时警觉,耳朵竖起,鼻翼微张,却没有骚动。它们知道该等什么。
阿狰缓缓站起身,走到石台中央。他没摇铃,也没开口。但他站着的地方,像是成了整个山谷的中心。
猛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巨鹰展开翼尖,调整了姿势。
阿溟解开一根巫骨绳,缠回手腕,动作沉稳。她走到苍夙身边,蹲下,撕下一块粗布,重新为他包扎掌伤。这一次,她系得更紧。
苍夙任她包扎,目光仍望着前方。他知道,下一战不在深谷,不在工坊,而在山顶,在玄霄派的大殿之前。
他伸手,握住阿狰的小手。
阿狰反手握紧。
阿溟也将手覆上来。
三双手叠在一起,压在断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