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的时候,黎照夜就带着九个人离开了寨子。
陆沉舟没有去。他站在寨门之中,看着九个人的背影沿着山间小道往东而去,晨雾缠绕在他们的脚踝上,走了一段之后就再也看不见他们了。黎照夜走在最前面,步速不快也不慢。
九个人跟着他走,队伍比昨天整齐了许多。
陆沉舟转身又走了回来。
阿阙从巷子里走出来,站在了他的身边。
“走了?”
“走了。”
“那么岑万山那边的情况如何?”
“阿旺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去敲他的门。”阿阙说,“我的人看着的。阿旺进去待了一阵子之后,出来的时候就跑着出来了。”
陆沉舟点了一下头。
消息已经传递完毕。岑万山知道他今天又带着人去山口了,已经连续两天了,傻子也知道不对劲。
“黎照夜那边的情况如何?”
“已经准备好了。”阿阙说,“到了山口的时候,会让那边的人停留一会儿,然后他一个人绕回来,从后山翻进来。那九个人待在山口,每隔一个时辰就往回走。”
“后山的小路他熟悉不熟悉?”
“第一天他来的时候就踩过了一遍。”
陆沉舟没有再问下去。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之后,坐在床沿上。桌上是阿依早上端来的粥,现在已经冷了。他喝了两口之后,胃就感觉不舒服了,于是又放下了碗。
并不是因为紧张。
就是那种,棋已经下好了,只能等对方落子的感觉。
他大约等了一个时辰左右。
门打开的一瞬间,他差点从床沿上弹起来。进来的是阿阙,进来之后把门关上了——他平时是不会关门的。
“黎照夜已经回来了。”
陆沉舟站起身来之后,出门时走得很快,差点绊到门槛。他穿过晒坝的时候,有几个寨民在那里劈柴,看见他快步走过,就抬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推开门之后,看见黎照夜坐在桌子前面喝水。衣服下摆有泥。看见陆沉舟进来之后,他就把碗放到一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布包。
“截到了。”
陆沉舟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纸是普通的麻纸,字体不是很好看。信很短,陆沉舟看了第一遍之后又看了第二遍。
然后他把信放在桌子上。
“岑万山写的?”
“从阿旺身上找到的。”黎照夜说,“他走的是后山的小路,一个人。我在半路上等了他一炷香的时间——他从我的面前走过,都没看见我。”
“信上写了什么内容?”
“你看过了。”
“我想要听你说。”
黎照夜瞥了他一眼,说:“岑万山在信里告诉覃虎,岚峒寨内局势动荡,少主年轻压不住场子,他愿意把岚峒东面三座山头让给覃虎,但前提是覃虎帮他压住寨里的人,让他坐上土司的位子。”
三座山头。
陆沉舟心里默默的算了算。东边那一片是岚峒最好的狩猎场,还有两条溪流,寨子里一半的水都是从那边引过来的。
岑万山拿这些东西去换取覃虎的支持。
“信上面有没有盖章?”
“盖了。岑万山的私印。”
陆沉舟又把信看了一遍。信的最后面确实有个红色的方印,上面刻着【岑万山印】四个字。
他把信叠好之后放回布包里。
“阿旺怎么样了?”
“绑好之后,扔到后山的一个山洞里。阿阙的人看着。”
陆沉舟点了点头。
证据有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应用的问题了。
“阿阙。”
“在。”
“去告诉寨子里的各位长老,以及各房的管事之人,在一个时辰之后到议事厅来议事。”
阿阙略微愣了一下,说:“现在?”
“现在。”陆沉舟说,“就说少主有要事相商,一定要叫他们来。”
阿阙看了一下黎照夜,黎照夜没有开口。阿阙转过身出去了。
黎照夜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泥土:“你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你带着那九个人,到议事厅外面等候。”
“等什么?”
“等我叫你。”
黎照夜不问了,然后就推门而出。
屋子里只有陆沉舟一个人。
他站在桌子旁边,俯身查看那个布包。
一个时辰之后,他要在这个寨子里,跟一个做了十几年总管事的人面对面的冲突。
他想起一个月前,也就是他刚穿越过来的那一天,在这个寨子里也遇到了岑万山,那时候他还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名字是什么,坐在灵堂的木板上,背上已经全是汗水。
现在他手里有一封信。
他把布包揣进怀里。
【】
议事厅的门是朝南开的。
陆沉舟到的时候,人就已经差不多到齐了。三个长老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各房的管事坐在右边的椅子上,中间留有一条通道。有小声说话的人,见到他进来后,说话的声音也就小了一些。
陆沉舟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来。
中间空着的椅子就是岑万山的。
岑万山还没有来。
陆沉舟没有催促。他站在主位前等待。
屋里的人们都在彼此看着对方。有人咳嗽了一下,管粮仓的那个——姓刘的,有四十多岁了,胖墩墩的——他看了陆沉舟一眼之后又低下头去。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左右。
门打开了。
岑万山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进门之后先是向各位长老点了个头,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陆沉舟身上。
“少主召我来议事,我已经来晚了,请宽恕我的过错。”
话说得很客气,但是听不出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意思。他走到中间那把椅子前,刚要坐下——
“岑大叔,你今天坐那边。”
陆沉舟说道。
声音不大,但是屋子里很静,所以大家都能听见。
岑万山的手停在了椅子上,并没有挪开。
“少主说什么?”
“我说,今天你就坐那里吧。”陆沉舟指着右边管事的末位说道,“那边有一个空位。”
所有在房间里的人都把目光转移到了岑万山身上。
岑万山没有动。他的手还扶在椅子上,嘴角向下压了一些。
“少主,我在这个位子上已经坐了十几年的时间了。”
“我知道。”
“那少主要我换一个座位,总得有个说法。”
陆沉舟望着他。
“有。”
他从怀里拿出了布包,打开之后取出了那封信。
“岑大叔,这封信是你写的吧?”
岑万山的目光缩了一下,盯着那封信看了几秒钟之后才问道:“是什么信?”
“你把消息告诉阿旺,让他带去覃虎寨的信。”陆沉舟说,“今天早上阿旺在后山被拦截了。信在我手上。”
他将信打开之后面向大家。
“各位长老,各位管事的——这是一封岑万山写给覃虎寨主覃虎的信。信上说,他愿意把岚峒东面的三座山头让给覃虎,但是要覃虎帮他当上土司。”
屋里炸了。
管粮食仓库的刘胖子第一个站了起来,椅子向后一歪,差点摔倒。三位长老互相看了看,都没有说什么,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好看的表情。
岑万山站在当中,脸上一会儿发白一会儿发青。
“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很大,把屋子里的嘈杂声都压住了。
“少主,你拿一封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信,就说是我写的——证据在哪里呢?”
“这上面有你的印。”
“印可以造假!”
“那么笔迹怎么样?”陆沉舟说道,“你在寨子里管了十几年的账,每一笔账都是你签字的。寨子里有很多人认识你的字。要不要让几位长老看看如何?”
岑万山张了张嘴,但是没有出声。
陆沉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岑大叔,你在我爹手下做了十几年的总管事,我爹没有亏待过你。我爹过世之后,你在灵堂上对我说,寨子里的大事一天也不能没有主事的人。你说我年轻,让我把权力交给你,等到你帮我稳住了之后再还给我。”
他稍作停顿。
“我没交。”
屋子里十分安静。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陆沉舟。
“接着你就开始出去送信了。”陆沉舟说,“你跟覃虎寨联系,想借助外人的力量来逼我。东面的三座山头——那是岚峒最好的狩猎场地,寨子里一半的水也都从那里引过来。你用这个去换取覃虎的支持。”
他把信拍在桌子上。
“岑大叔,你给我讲一讲——咱们这个寨子,到底是谁的?”
岑万山没有开口。
他的脸色已经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桌上的那封信。
“少主——”
“你不要叫我少主。”
陆沉舟的话音一下子变冷了。
“你在派人去覃虎寨的时候,并没有把我当成少主。你在信中写‘少主年轻,不能服众’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把我当成少主。你拿岚峒的山头去换土司的位置的时候——你心里还想着这个寨子吗?”
岑万山向后退了一步。
他向两边一看,左边的长老没人理他,右边的管事有人低头,有人扭头,但都没有人和他对视。
“来人。”
门打开了。
黎照夜一进来,就有九个人跟着他进来。九个人排成一排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是每个人的腰间都有刀。
岑万山见到这九个人之后,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岑大叔,”陆沉舟说道,“你先回去休息吧。寨子里的事情从现在开始就不用你再操心了。”
岑万山看他。
那个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以及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在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谁。
他不说话。
转过身去就出去了。
黎照夜走到门口的时候,侧身让出了一条路。岑万山从他身边走过,走得比较慢,背也挺得很直,但在门槛处绊了一跤,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没有回头。
黎照夜也跟着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了一群人面面相觑。三位长老都坐在椅子上,但是没有人先说话。
陆沉舟站在主位前,手里全是汗。
他把信从桌子上拿起来,折叠好之后放回布包中。
“各位。”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今天的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岑万山通敌的证据我手上都有,如果你们有疑问的话可以随时来看。寨子里的事情从明天开始要重新安排了。今天就先到这里为止吧。”
没有人动。
大约过了几秒钟左右,管粮食的刘胖子第一个站了起来,给陆沉舟拱了拱手之后就转身走了。其余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离开了议事厅。
三位长老走在最后。
走在最前面的那位——陈长老,已经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在门口处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对陆沉舟说。
“少主。”
“陈长老请讲。”
陈长老看了他几秒之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老土司如果能够见到今天这个样子的话,应该会感到很高兴的。”
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
议事厅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陆沉舟出了议事厅。
门口的阳光很强烈。他眯起眼睛之后,看见黎照夜站在晒坝那边。
黎照夜看到他出来之后就走过来。
“关在哪里?”
“先关在他自己的屋里。”陆沉舟说,“让人看着点,不要让他跟外人接触。”
“那阿旺呢?”
“一起关押。等弄清楚了再处理。”
黎照夜点头之后就转身准备离开。
“黎照夜。”
他停下来。
“谢谢今天发生的事。”
黎照夜没有回头,摆了摆手就走了。
陆沉舟站在议事厅的大门外,看着晒坝上人来人往。有砍柴的,有挑水的,有晒谷子的。同昨天一样,和一个月前也是一样的情况。
他把手伸到怀里去,摸到那个布包的边角。
第一步。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终于完成了。
但是他明白,这只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