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仲夏溽暑一日浓过一日。
清晨的雾气不再清凉,薄薄一层转瞬便被朝阳蒸散。河道荷塘碧叶连天,粉白荷花零星绽放,蝉鸣从拂晓持续到日暮,聒噪地萦绕在村落上空。水田秧苗已经长及半腰,层层翠浪顺着地势绵延向远方黛山。沈砚小院墙头的丝瓜藤蔓延舒展,黄花垂挂,地面落满细碎花瓣。
距离县试开考,仅剩十五日。
沈砚依旧恪守耕读节奏。天蒙蒙亮便去往田垄巡视片刻,打理菜园杂草;辰时准时走进竹林私塾,跟随徐老先生研习八股定式;午后专攻诗赋、判词与策论;待到夜幕垂落,院内油灯长明,伏案打磨文稿直至月上檐角。
【内心吐槽:别人考前闭关断俗事,我还得兼顾种田,堪称古代版“边上班边备考”。好在识海藏着全套苏教版资料,策论的论证框架不愁,唯独八股有固定章法,不能随心所欲发挥,只能老老实实打磨格式。】
竹林私塾内,墨香弥漫。徐老先生铺开数份往届县试考卷,指尖点在卷面之上,神色不复往日闲散,多了几分郑重。
“县试连考五场,文章优劣是根基,但你不可只盯着笔墨。”徐老缓缓开口,道出考场外人很少知晓的隐情,“一同赴考的学子之中,不乏乡绅宗族子弟。他们有人提前打点县衙书吏,若是遇见名次相近之人,便容易生出是非。寒门白身无靠山,稍有疏漏,便会被寻名目黜落。”
这番话,将平民与士族之间无形的壁垒摊开在沈砚眼前。
想要跨过阶层枷锁,不仅仅要试卷答得出彩,还要提防俗世之中各式各样的算计。
沈砚凝神记下,心底暗自警醒。他原以为科考只凭才学,如今才明白,考场内外皆是博弈。
辞别私塾归家,远远便看见石青布裙的身影守在院门。
苏晚禾提着竹篮静静等候,竹篮里分装着晒干的解暑草药、防潮油纸,还有几双纳得结实的布鞋。近来她时常去往镇上采买,四处向本地人打听县城考场规矩,将所有听闻的禁忌一条条默记在心。
“县城考场人多杂乱,潮气重,草药可以防暑祛湿。油纸用来包裹文稿与户籍路引,防止雨水打湿。”苏晚禾将物件逐一摆放石桌,条理清晰,“我托城郊远亲确认过住处,院落安静,只是屋舍狭小,我备好了薄被褥。”
少女不再仅仅送来点心汤水,所有筹备全部围绕应试刚需。她清楚县试只是起步,夏秋府试、深秋院试接踵而至,长远的开销、行程,她都默默在心中盘算。
“往返县城路途遥远,应试几日,村里田地不必担忧。李家兄弟如今踏实肯干,我每日都会过去照看。家中琐事,你尽可放下,专心备考。”
温柔的话语,是最实在的托底。
沈砚望着她,语气诚恳稳重,没有浮华情话:“待县试尘埃落定,我便和你好好商议往后的安排。前路关卡一层接着一层,我们都不必急于一时。”
苏晚禾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轻轻颔首。两人之间的情意,始终扎根烟火现实,不因儿女情长打乱备考节奏,彼此扶持,稳步向前。
闲谈之间,村中有相熟农户匆匆寻来,带来一则令人不快的消息。
邻乡劣绅吴家之子吴昌,同样要参加本次县试。此人素来心胸狭隘,听闻沈砚拜入徐老门下、悟性出众,担心多了一名强劲对手,暗中散播流言诋毁,甚至托县城里的熟人,打算在考场寻机刻意刁难。
【沈砚内心哭笑不得:好家伙,考卷还没动笔,场外竞争先上线。古代科举内卷手段花样百出,属实开眼。】
农户忧心忡忡,劝沈砚多加提防。
沈砚道谢过后,神色平静。他无意主动挑起争端,却也不会任人肆意算计。眼下首要之事仍是安心温习文章,同时提前保管好路引、文书,留心进城之后周遭动向。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的县城街巷。
一身玄色劲装的陆珩短暂驻足茶肆,耳边偶然听闻乡邻闲谈,说起河湾村沈砚拜师隐士、预备参加仲夏县试。
陆珩眉峰微抬,记忆瞬间牵回山道偶遇的一幕。那个心性松弛却思虑深远的少年,终于正式踏上求仕之路。又听见旁人提起吴家打算暗中设局,他眸光淡淡一动。
心底生出几分同类之间的赏识,却没有动身前往河湾村的念头。
前路风波本就是必经磨砺,倘若连这点暗算都无法从容应对,往后府试、院试更加复杂的局面,又如何立足。
他端起粗茶抿了一口,转身离去,两人依旧遥遥相望,不复相逢。
暮色缓缓笼罩河湾村,晚风裹挟荷塘清香吹入院落。
苏晚禾收拾好竹篮悄然告辞,留沈砚独自静心温书。
沈砚坐于灯前,铺开桑皮纸,毛笔蘸饱松烟墨。
识海中苏教版文史资料静静蛰伏,笔下文稿层层递进。
他清醒知晓,眼下这场县试仅仅是攀登阶梯的第一步。仲夏、初秋、深秋,三场大考时序依次推移,功名之路从无捷径。
纸上考题是一关,世间人心,又是另一重难关。
蝉鸣不息,灯火摇曳。少年沉下心神,笔尖稳稳落下,静静等候半月之后县城考场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