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被黑石工坊的烟囱割成碎影,熔炉轰鸣声震得地面微颤。苍夙的手还悬在半空,五指收拢,掌心血未干,断刃贴着墙根垂下。门缝里那道猩红火光忽地一跳,像是被什么压住了呼吸。
阿狰贴在母亲身侧,鼻尖全是铁锈与焦骨混烧的气味。他没动,只将左耳祖龙牙耳坠攥得更紧,指尖发烫。门缝透出的光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斜线,映得银发根根分明。
苍夙右眼龙纹一闪,抬手抹过断刃锋口。血珠滚落,顺着墙角符纹裂隙渗入地底。地面青砖微微震了一下,门缝火光骤然黯淡,仅半息之间。
就是现在。
阿狰闭眼,体内一股热流自心口炸开,顺着手臂直冲指尖。他双手贴地,银发垂落扫过砖缝。祖龙印未觉醒,可血脉里的东西认得那鼎——那不是炼器,是吞魂。
火光回亮刹那,炉中火焰猛地偏移,像被无形之手拽了一把。中央高台之上,一尊三足血鼎悬浮半空,鼎腹刻满锁龙符文,每一道都在蠕动,如同活蛇缠绕。鼎底六根铁链深入地脉,连接阵眼,正不断抽取地火精气。
“是它。”阿狰睁眼,声音压得极低,“在吃东西。”
阿溟眉骨巫纹微闪,七根巫骨绳绷直如弦。她盯着那鼎,手指已摸上最外侧那根红色绳结。绳子浸过她的血,能破邪物根基。
工坊内咒语加快,三名炼器弟子围鼎而立,齐声吟诵。鼎口腾起黑烟,隐约可见人形轮廓在其中扭曲挣扎——那是被抽魂祭炼的山民,精魄尚未散尽。
阿狰牙关一咬,舌尖破。
一口童血喷在驭兽铃上。铃未响,可地底传来沉闷震动。岩层深处,一只火蟾睁开浑浊双眼,背甲裂开缝隙,岩浆自毛孔渗出。它缓缓翻身,朝着熔炉方向爬来。
炉火一滞。
三分热能被吸走,鼎焰矮了半尺。就在这瞬息间隙,阿狰双手按地,祖龙印微光自掌心渗出,顺着地脉逆流而上,直冲阵眼。
轰!
鼎身剧震,符文明灭不定。一名弟子踉跄后退,咒语中断半拍。
“有扰!”另一人怒喝,手中法诀急转,试图稳住鼎势。
阿溟出手。
她解下红色巫骨绳,咬破指尖,血书疾行。一道残缺血咒瞬间成型,掷向鼎足核心枢纽。绳索飞至半空,忽然自燃,化作一道粉色烈焰,狠狠撞上鼎底铁链。
“嗤——!”
铁链发红,发出刺耳哀鸣。巫血腐蚀之力沿符文蔓延,鼎足结构开始崩解。阿溟左眉巫纹暴闪三次,喉间涌上腥甜,但她没咳,只死死盯着那鼎。
“断!”她低喝。
绳断两截,余焰坠地,砸出几点火星。
鼎内灵流彻底断裂。原本凝实的黑烟骤然涣散,惨叫戛然而止。鼎身倾斜,轰然砸落在台座上,震得整座工坊摇晃。
内部大乱。
“谁?!”执炉长老怒吼,转身扑向大门,“护鼎!封锁出口!”
脚步杂乱,有人冲向控制阵盘,有人拔剑四顾。火光剧烈晃动,映得门缝光影纷乱。
苍夙单膝跪地,断刃插进砖缝稳住身形。掌心伤口崩裂,血顺着虎口滴落。他右眼龙纹明灭不定,经脉如被刀割,强行压制翻涌气血,低声传音:“不动即是活路。”
阿狰缩进阿溟怀里,小手仍抓着耳坠,屏息敛气。他能听见自己心跳,也能听见父亲压抑的喘息。母亲一手环着他,一手按住剩下六根巫骨绳,随时准备再起血咒。
工坊内灯火乱窜,弟子奔走呼喝。有人发现地底火蟾钻出裂痕,正趴伏在阵眼旁吸收残热;有人惊叫鼎底铁链断裂,锁龙符文大面积剥落;更有人大喊“仪式中断,反噬将至”,慌忙后撤。
执炉长老扑到鼎前,伸手触碰鼎身,瞬间被残余巫火燎去半截袖袍。他怒极抬头,目光扫向门外阴影:“有人破阵……查外围!快!”
两名弟子应声冲向门口,手握符灯推门而出。
门开刹那,赤红火光照亮外墙。
三人伏在墙角,影子紧贴石面,一动不动。
符灯光扫过地面,停在他们藏身处三尺之外。一名弟子皱眉,往前踏了半步。
阿狰指甲抠进掌心。
就在符灯即将移来的瞬间,工坊深处传来一声炸响。
“轰——!”
血鼎鼎口猛然喷出一股黑气,夹杂着碎骨残片,将屋顶横梁掀开一道裂缝。执炉长老被掀飞数丈,撞上墙壁,口吐鲜血。
“反噬爆发!快撤!”有人尖叫。
冲出门的两名弟子立刻回头,连滚带爬逃回工坊。
门重重关上,火光被隔绝在内。只剩烟囱还在喷吐零星火星,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墙外,一片死寂。
阿狰缓缓松开咬紧的牙关,额头一层薄汗。他抬头看母亲,阿溟正低头看他,眼神未变,却轻轻点了点头。
苍夙靠在墙上,右手撑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抬眼看向妻儿,嘴角微动,没说话,只是用左手做了个“走”的手势。
阿狰会意,慢慢从母亲怀中起身。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不再有光,只有浓烟从缝隙溢出,带着焦臭。
任务成了。
他们没动。
工坊内仍在混乱,无人追出。警报未响,说明还没锁定入侵者。此刻移动,反而容易暴露。
阿溟一手搭在儿子肩上,一手仍按着巫骨绳。她呼吸平稳,面色略白,指尖带血,却未颤抖。
苍夙闭眼调息,右眼龙纹渐渐暗淡。他靠在墙边,断刃横于膝前,仍是守卫姿态。
月光移到墙根,照见三人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块完整的岩石。
阿狰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阿溟反手将他小手包住。
远处传来钟声,三响,急促。
那是召集令。
但他们依旧不动。
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灰烬味。工坊屋顶裂缝越来越大,火星一颗颗落下,像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