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竹院论道

两日光阴转瞬即逝。

墨子归一行四人，跟着陈定邦穿行深山密林。山路迂回曲折，林间岔路纵横交错，复盟特意布下迷径，一路辗转半日之久，方才抵达约定的山间竹院。

竹院清幽，四周青竹环绕，院内只摆一张竹桌，数把竹椅。萧承远独坐主位竹椅之上，身姿沉稳，并无半分起身相迎之意。

他左右两侧，各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气息内敛，皆是复盟顶尖高手；二人外侧，立着一名四十岁上下的青衫男子，面容清隽，眼神锐利，正是复盟首席智囊墨渊。

院落边角，八位劲装汉子整齐而立，衣衫统一利落，腰间环佩长刀，刀鞘紧闭，周身杀气暗藏，乃是复盟八大护盟高手，环伺四周，戒备森严。

陈定邦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盟主，在下已依约，将墨子归一行人如约带到此地。”

萧承远端坐不动，目光淡淡扫来，依旧不起身，只开口客随主便，礼数浅淡：“墨盟主远道跋涉而来，请入座。”

墨子归神色从容，缓步上前，于对面竹椅安然落座。

慧明禅师、青云仙长、南宫瑶三人并未随坐，身姿挺拔，肃立墨子归身侧左右，静默侍立。

众人站位、落座既定，场面静得只剩竹叶轻响。

萧承远方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墨盟主。我听陈将军禀报，是你托王将军传话，邀我在此私会。今日我如约赴局，不知墨盟主今日当面相见，有何高论，想要赐教本座？”

墨子归目光缓缓扫过竹院内萧承远一众人马阵势，将对方排布、气场尽数收于眼底，心中已然通透局势。他轻咳一声，神色平和中正，缓缓开口。

“往日经由慧明大师所言，我对萧盟主以及复盟一众豪杰早有耳闻。诸位心怀前朝忠义，守念旧道，数十年蛰伏山林、初心未改，这般孤守风骨，在下素来敬佩，皆是重义守节的江湖壮士。”

话语谦和，先敬其人、再论其事，尽显武林盟主坦荡胸襟。稍作停顿，墨子归话锋一转，落于当世大局：

“只是世道更迭、沧海桑田，时势早已截然不同。大宋立国四十载，休兵养民、四海安定，九州之内烟火鼎盛、百姓安居乐业。

天下已然厌战，苍生只求安稳。萧盟主执念旧日前朝恩怨，执意再起纷争、搅动江湖朝堂，未免逆势而行、不合天时，一旦战火燃起，遍野哀鸿，百姓流离失所，人间惨状不堪设想。”

待墨子归话音落定。

萧承远闻言，嘴角浮起一抹冷淡笑意，不慌不忙从容辩驳：

“墨盟主眼中，唯有眼下太平盛世。可你何曾深究大宋江山根骨？太祖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欺孤儿寡母、窃取后周社稷，得位本就不正！赵氏江山，从根上便是篡逆而来，何谈正统、何谈天命？”

“改朝换代，政权更迭，古往今来哪一桩大业不是血染而成？些许流离之苦，在天下大义面前，又算得上什么。

后世君王纵使粉饰太平、安抚万民，也洗不掉篡国夺鼎的根源。我复盟数十年隐忍不发，守的不是一隅执念，是世间正道天理！”

一旁墨渊微微颔首，适时补言，语调冷静缜密，尽显智囊格局：

“墨盟主只见表层安稳，不见内里积弊。朝堂权贵盘根错节，地方官吏苛政扰民，大宋盛世之下，早已暗伏颓败乱象。我盟主聚众蛰伏，只为静待天时，拨乱反正，并非无端好战。”

墨子归神色不改，从容回道：

“天下正统，从不在血脉名分，而在万民民心。”

“何为正统？能止战乱、安黎庶、稳社稷、护苍生，便是正统。百姓历经五代十国百年战火，方才迎来四海归宁、衣食安稳。

你执着于百年前的皇室正统虚名，不惜重启兵戈、搅动乱世，让天下苍生再遭流离之苦，这绝非正道，是执迷！”

言至此处，墨子归目光直视萧承远，抛出核心质疑，句句切中要害：

“再者，我听大师所言，复盟一众虽皆是忠义勇士，气节可敬。可诸位终究人数寥寥，不过数百之众。”

“偌大大宋，朝堂百万兵甲、天下郡县臣服。萧盟主仅凭区区数百人手，欲逆大势、抗朝廷、改天换地，此等悬殊差距，恕我直言，无异于螳臂当车、以卵击石，又如何能成大事？”

萧承远眸光骤然沉敛，气场微微压下，缓缓道出自己蛰伏多年的筹谋：

“墨盟主终究是看得太浅，也看得太片面。世人皆笑我复盟势单力薄，不识时务。可他们不知，我复盟隐忍数十年，从不是盲目硬拼。弱小之时，当藏锋守拙、静待天时。天下大势起落轮转，从无永世不衰的王朝。

我多年蛰伏布局，步步隐忍，只为等一场天下大变局。时机未至，我便静守蓄势；时机若至，便是我复盟风起云涌之日。”

萧承远说完，话锋稍顿。一旁墨渊向前半步，接过话语，出言拉拢：

“墨盟主执掌整个武林联盟，手握江湖万千豪杰，若能洞悉天理、顺应天运，率众与我复盟携手并肩，同心共济，何愁大事不成？”

墨子归轻轻一声苦笑，语气坚定，断然拒绝：“诸位心意，在下心领。只是我执掌武林联盟，只为维系江湖秩序，坚守人间正道，断然不会与诸位一同搅动风云，逆势而为。”

墨渊被回绝之后，面上略显难堪，话锋一转，引向墨家一脉的渊源，试图从宗族大义打动墨子归：

“墨盟主乃是墨家嫡系传人，本该牢记墨家传承。在下亦是墨家一脉，十年之前，我曾专程前往幽冥神殿，拜见令尊墨夜殇。彼时幽冥神教势力鼎盛，坐拥大半江湖地界，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苦心规劝，劝他整合墨家所有力量，成就一番伟业，可令尊执着江湖争斗，武学精修，执意拒绝，最终落得教毁人亡的下场，实在可惜。如今偌大江湖尽归墨盟主掌控，良机再度摆在眼前，还望盟主莫要再度错失。”

这番话没能打动墨子归，反倒令他神色愈发冷峻。

“昔日先父拒绝于你，便是看透这一层道理！今日我统领江湖各派，只为守江湖安宁，行世间大道，坚守墨家兼爱非攻的本心，绝不会与尔等同流合污。”

墨渊颜面尽失，语气渐渐急躁起来，情绪上头，竟直接扯出杀父旧事，言语间直指沈砚：“你口中的大道，不过是依附赵氏朝廷，你甘愿屈身于杀父仇人之下，忘了墨家血脉，忘了血海深仇，沈砚这般之人，又怎配做你的师叔？”

话音未落，墨子归勃然变色，猛地挺身站起，声色俱厉：

“此事休要再提！沈砚师叔，岂是你能随意诋毁之人！”

竹院内气氛瞬间紧绷，剑拔弩张。

墨子归神色冷冽，不愿再多做纠缠，沉声开口，就此收尾：

“萧盟主，你我道不同、志不合，今日之会，到此为止。我等告辞。”

说罢，他侧身看向身侧二人，淡然吩咐：“禅师、仙长，我们走。”

几人当即转身，便欲踏步离去。

身后墨渊见状，面色阴寒，骤然出声阻拦：“墨盟主！你我论道尚未终结，话未谈彻，便要仓促离去，此非江湖做客之道！”

墨子归脚步未停，背脊挺直，声音冷硬决绝：“正邪殊途，大道相悖。该说的话，已然尽数道尽，再无半分可谈。”

墨渊跨步上前，横拦院中，气场骤然压落，语气带着威逼之势：“我复盟深山腹地，岂是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之地？”

此言一出，一旁青云仙长眸光一凛，上前半步，淡然出声对峙：

“阁下此言何意？莫非尔等，还想强行留客、动武不成？”

墨渊面色沉沉，眼底锋芒毕露，直言挑明战意：

“素闻武林盟主、慧明禅师、青云仙长皆是当世顶尖高手。今日江湖高人齐聚一堂，机缘难得，在下不才，愿领教诸位高招一二！”

墨子归一行人脚步顿住，闻声之后，缓缓回身而立。

青云仙长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语气带着几分清冷威压：

“怎么？尔等今日，是打算要强留我等？”

墨渊不躲不避，字字带锋：“无他意，只为验证各家武学深浅，论武较技而已。”

听闻此言，慧明禅师身形微微一动。端坐主位始终沉默的萧承远赶忙开口，目光径直落在慧明禅师身上：

“王将军多年隐世清修，久不闻江湖武事。难道王将军打算趁今日良机，当众展露一手大力金刚掌，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如无形枷锁，牢牢困死慧明禅师。

四十年袍泽旧情历历在目，对面是半生同生共死的兄弟陈定邦！

慧明心头百感翻涌，进退维谷。

出手，则是刃对旧友、辜负半生情义；

不出，则是坐视己方被人挑衅欺压、落尽下风。

万般纠结之下，慧明禅师唯有闭目低诵一声佛号，立在原地，分毫未动，彻底被这句话锁死，再无出手余地。

众人皆看清局面，心知大和尚被旧情羁绊、束手束脚。

一旁年少气盛的南宫瑶，早已看不惯墨渊咄咄逼人的阴险做派，当即踏前一步，朗声开口，清亮少年声线破开满院肃杀：

“大师顾念旧情、心存仁善，不忍出手。”

“我南宫瑶初入江湖，与尔等复盟无恩无旧、无牵无挂！”

“既然诸位执意要论武讨教，那便由我，前来领教！”

少年剑心凛冽，战意凛然，独步踏出阵前，主动接下这场江湖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