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靠着岩壁,闭着眼,呼吸平稳。但他右手始终没离开断刃剑柄。察觉动静后,他睁开眼,目光立刻落在阿狰身上。
孩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银发垂下来遮住脸。他的胸口起伏得有些快,呼吸短促而深重,像是刚跑完一段山路。虎皮小袄下的肩膀微微绷紧,脚踝上的巫骨链无风自动,轻轻晃着。
“娘。”阿狰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阿溟瞬间站了起来。
她一步跨过去,蹲在他面前,两手抓住他胳膊:“怎么了?”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抖了一下。左耳耳骨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阵温热顺着血脉往上爬,直冲眉心。她下意识去摸巫纹,却发现那道纹路正在发光——不是刺眼的亮,而是像溪水底的石子被阳光穿透时透出的那种微润粉光。
阿狰的小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手腕。
接触的刹那,两人同时一顿。
祖龙牙耳坠与阿溟耳骨轻轻相碰,一声极轻的“叮”响,在寂静的洞里清晰可闻。一道金光自耳坠扩散而出,不刺目,也不灼人,像一层薄雾般漫开,恰好将母子二人裹在其中。阿溟眉间的巫纹应声而亮,两股光在空中交汇,旋即沉入彼此皮肤之下。
他们的呼吸在同一刻变了节奏。
一息、两息……心跳也慢慢靠拢,由乱转齐,最后竟如一面鼓被同一根棍敲打,咚、咚、咚,稳而有力。
苍夙撑着地面坐直了些,没有上前,只低声说:“别紧张,他在变化。”
阿狰没看父亲,眼睛一直望着母亲。他感觉到一股东西从自己心口涌起,不是痛,也不是热,而是一种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松动了筋骨的感觉。祖龙印在他血里翻了个身,像一头幼兽睁开了眼。
他抬起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那里鼓胀着,仿佛有什么要破皮而出。
阿溟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衣料。“我在。”她说,嗓音比平时低,却更稳,“你在变强。”
阿狰闭上眼。
眼前骤然闪出画面——一条锁链横贯虚空,黑铁铸成,上面爬满符文,每一道都渗着暗红血迹。链子尽头绑着一团金光,正剧烈挣扎。忽然,一声巨响,锁扣崩裂,碎铁四溅,黑雾如潮水退散。
他猛地吸气,睁眼。
阿溟也在喘。她看见的不是锁链,而是无数细小封印浮现在体内经脉中,像被风吹动的蛛网,一根根开始断裂。耳边有低语,听不清词句,只觉得古老、沉重,又熟悉得让她想哭。
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起手,掌心相对。
当肌肤相贴时,中间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符文旋涡。金色与粉光交织,缓缓旋转,像沙盘里被无形手指搅动的细流。没有声音,也没有冲击,可洞内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尘埃从岩缝中飘起,悬在半空,又缓缓落下。
苍夙看着他们,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背脊挺得更直了些,目光始终没移开。
阿狰开始引导体内的力量。他不懂功法,也不会运息,但天生能听懂野兽的语言,便用那种方式去安抚躁动的龙气——像哄一只受惊的狼崽那样,一点一点,把横冲直撞的能量化作涓流,引入四肢百骸。
阿溟跟着调整呼吸。她是猎户女儿,从小在山里追鹿赶兔,耐力远超常人。此刻便用这份本能稳住心神,任巫血自然呼应,不压、不拦、不惧。
旋涡越转越慢,最后化作一道印记,沉入两人交叠的掌心。
阿狰睁开眼,脸上少了些稚气,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洞口,面向外头的山林,举起右手。
驭兽铃挂在腰间,没响。可远处林中,猛虎突然抬头,鼻翼翕动;巨鹰展开翅膀,爪子抓进泥土;狼群齐刷刷伏下前腿,耳朵贴向地面。
不是命令,也不是召唤。
是感知。是臣服。是血脉之间无法违逆的回应。
阿溟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双手搭上他肩头。
就在这一瞬,祖龙印与巫血再次共振。一股温和却不可阻挡的力量自母子二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静水中投入一颗石子,涟漪无声荡出。洞壁裂痕中的碎石簌簌震落,又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住,悬停半空。时间仿佛被拉长了一瞬,连风都停了。
苍夙看着他们的影子投在洞口地上,一大一小,并排而立,肩线几乎重合。他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却比任何时候都安心。
阿狰轻声说:“妈妈,我好像……能打开什么东西。”
阿溟的手指穿过他银白的卷发,慢慢抚到耳坠边。“不是打开,”她说,“是解开。”
远处林梢晃了晃,一片叶子落下,打着旋儿,正好落在洞口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