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一直盯着,连呼吸都放到了最慢,生怕惊扰了这细微的动静。他坐在父亲头侧,双手仍搭在对方手腕上,掌心能感受到脉搏一下下跳动,比昨夜更深、更稳。
洞内安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岩顶滴落的声音。一整夜过去,药渣边缘已经干裂,昨夜残留的湿气也散得差不多了,只余下草铺旁一点潮湿的痕迹。火堆彻底熄了,灰烬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底下暗红的余温。
阿狰忽然抬头看向母亲。阿溟正半蹲在苍夙身侧,手指轻轻按在他额头上。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指尖下的皮肤不再滚烫,体温回来了,和常人一样。
“快了。”她低声说,声音哑着,像是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的人该有的样子。
话音刚落,苍夙的手指动了。不是抽搐,是缓慢地、极轻微地收拢了一下,仿佛在梦里抓着什么。覆盖在胸口的衣角随着动作微微移开一角,露出底下敷药的布片。阿狰立刻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父亲的脸。
苍夙睁开了眼。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映入眼帘的是头顶凹凸的岩壁,水痕蜿蜒而下,形如旧日战甲上的裂纹。他本能地绷紧了肩背,可身体沉重得无法动弹。他缓缓转动眼珠,先向左——一张小脸撞进视野里。阿狰跪坐在草铺边,下巴抵着他的一只手掌,眼睛瞪得极大,像是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再往右,是阿溟。她半蹲着,鬓发散乱,眼下青黑,却撑着不肯退后一步。她的手还贴在苍夙额上,感受到他的目光,指尖轻轻压了压,没说话,只是眼底泛起一层薄光。
他想开口,喉咙却干涩得只能挤出一点气音。阿狰立刻摇头:“别说话!”随即自己也意识到语气太急,忙放缓了些,“药刚敷完,你别用力。”
阿溟已经取来清水,用布巾蘸湿他嘴唇。苍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清明许多。他望着他们,嘴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洞外天光渐亮,洒在洞口五步之外。猛虎卧在那里,头朝林间,耳朵始终微动,监听着远处的风吹草动。巨鹰立在石檐最高处,羽翼收拢,目光扫视天际。更远些的树影下,狼群静伏,野猪列阵,猿猴攀枝瞭望——没有一声兽语,没有一丝躁动,它们只是守着,像昨夜那样,一夜未动。
阿狰偶尔抬头望向洞口。猛虎察觉,轻轻甩了甩尾巴,尾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阿狰低头,又去看父亲。
苍夙尝试动了动身子,动作很慢。阿狰立刻伸手垫在他背后,阿溟扶住他肩膀,两人合力,让他一点点靠坐在岩壁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包扎,指尖触到那层覆药的布片,感受到底下温热与生机交织的气息。他又看向儿子——那银发软娃正仰头盯着他,眼里全是亮光,像是把整个清晨的光都藏了进去。
他抬手,极轻地抚过阿狰头顶,再握住阿溟的手。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在哪”。他只是低声道:“我回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静水,激不起波澜,却让一切都有了回响。
阿狰鼻子一酸,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把脸埋进父亲臂弯里,一只手仍紧紧攥着对方的手指。阿溟靠在岩壁上,肩头微微发抖,眼角有泪滑下,但她没擦,只是任它流着,嘴角却带着笑。
苍夙环顾四周。草铺简陋,残火余烬,药具散置一地,皆非战地营帐模样。可这里没有杀伐,没有追兵,只有妻儿守在身边,百兽静默护佑。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警觉,只剩安定。
他抬手,将阿狰往怀里带了带。孩子靠在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眼皮沉重,却还不肯睡。苍夙轻拍他后背,一下,又一下。阿狰终于撑不住,靠着父亲的手臂浅眠过去,手仍勾着父亲的手指。
阿溟看着他们,伸手替阿狰拉了拉衣角,遮住他露在外的小半截脖子。她自己也撑得久了,肩背僵硬,眼皮发沉,可还是强撑着清醒。她知道现在不能睡,至少要等到他真的安稳下来。
苍夙察觉她的状态,反手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阿溟抬眼,对上他的目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像在说“我知道你撑了很久”。
她点点头,终于肯让自己靠在岩壁上歇一会儿。眼睛闭着,耳朵却还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听着儿子的鼻息,听着洞外百兽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