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太傅府，草木葳蕤，连带着那书斋里也多了几分潮湿的闷气。只是这闷气，很快便被一股更凝重的、山雨欲来的压抑所取代。
起因是李文昶自作主张，婉拒了吏部一份看似优渥、实则是某方势力抛出的、意在拉拢的官职委任。他做得滴水不漏，只以“伤病未愈，需静心休养”为由推脱，言辞恳切，理由充分。可这消息，不知怎的，还是传到了李纲太傅耳中。
书斋内，李纲太傅负手立于窗前，背影僵直，如同一块历经风雨却愈发冷硬的顽石。他并未回头，声音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沉的失望：
“为何拒了？”
李文昶垂首站在他身后，姿态恭顺，语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平静：“父亲，那职位看似清贵，实则牵涉颇深。此时卷入，非但不能有所作为，恐反成他人棋子，累及家门。孩儿以为，不如暂且蛰伏，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李纲猛地转过身，花白的须发因怒气而微微颤动，一双老眼锐利如鹰，死死盯住儿子，“你可知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李家如今是何光景？闭门思过，门庭冷落！好不容易有人递来橄榄枝，你竟……竟如此不识抬举！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父亲？可还有李家的前程？！”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李文昶的手指都在发抖：“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迂腐！懦弱！半分魄力也无！如何担当得起振兴门楣之责？！”
李文昶依旧垂着眼，任由父亲斥责，并未辩解，只是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萧玦探进半个脑袋，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是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墙角了。他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锦袍，衬得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那眼神里，依旧带着点挥之不去的、刻意为之的漫不经心。
“哟，这是怎么了？”他笑嘻嘻地踱步进来，目光在盛怒的太傅和沉默的李文昶之间打了个转，“太傅您老人家又在训儿子呢？火气这么大，当心伤身啊。”
李纲正在气头上，见到他这个“罪魁祸首”之一（在他看来，儿子如今这般“不思进取”，多少也受了这顽劣皇太孙的影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别过脸去，懒得搭理。
萧玦也不在意，凑到李文昶身边，用手肘撞了撞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喂，李大人，又怎么惹着你家老头子了？说出来让本殿乐乐？”
李文昶抬眼，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玦自讨没趣，撇撇嘴，正要再说什么，却听李纲太傅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逆子！今日若不家法伺候，你是不知悔改了！”说着，他便从书案旁抄起了那根许久未动、却依旧油光锃亮的紫檀木戒尺，指向墙角，“趴好！”
李文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已是成年男子，却要如同幼童般在父亲（甚至还有外人在场）面前受此责罚，那屈辱感远比疼痛更甚。但他终究没有反抗，只是沉默地、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墙角，依言俯下身，双手撑住了冰冷的墙壁。
李纲太傅提着戒尺，走到他身后，看着儿子那即便受罚也依旧挺直的脊梁，心中怒火更炽，扬起戒尺便要落下——
“等等！”
萧玦忽然叫了一声，窜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光彩，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他拦在李纲面前，搓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太傅！您年纪大了，力气不够！瞧李大人这身板，您一个人肯定按不住他！万一他跑了怎么办？上次上药酒的时候本殿就发现了，他劲儿可不小！”
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绕到李文昶身侧，伸出两只手，如同上次上药酒时那般，死死按住了李文昶的肩胛骨！这一次，他按得比上次更用力，几乎是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脸上还带着一种“我来帮忙”的、理直气壮的兴奋。
“您打！使劲打！本殿帮您按着他，保证他动不了！”萧玦扭头对有些愣住的李纲催促道，那模样，活像个积极表现、等着看好戏的帮闲。
李文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帮助”弄得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摆脱，可萧玦的手像是铁钳一般，加上他此刻俯身的姿势本就难以发力，竟是动弹不得！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萧玦，眼中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怒火：“殿下！请你放手！”
“放什么手！”萧玦按得更紧了，脸上那嬉笑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和某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宣泄般的快意，“李大人，做错了事就该认罚！你爹打你，天经地义！本殿这是帮你长记性呢！”
他这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纲心中那扇名为“规矩”和“父权”的闸门。他看着被萧玦死死按住、无法反抗的儿子，看着萧玦那“助纣为虐”的姿态，胸中那口恶气仿佛找到了宣泄的途径！
“好！殿下说得对！做错了事，就该罚！”李纲低吼一声，不再犹豫，戒尺带着风声，狠狠地朝着李文昶的身后抽了下去！
“啪！！”
清脆响亮的板子声，在书斋内炸开！
“呃！”李文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那被萧玦按住的肩膀传来清晰的痛感，身后的剧痛更是尖锐刺骨！耻辱、愤怒、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发狂！
“太傅！用力！他没吭声，就是不够疼！”萧玦在一旁火上浇油，手下死死用力，不让李文昶有丝毫闪躲的可能。他看着李文昶那强忍痛楚、额角青筋暴起的模样，看着那戒尺一次次落下在那紧绷的躯体上，心中那股自受伤以来就一直压抑着的、混合着怨气、不甘和某种扭曲情绪的邪火，仿佛也随着这板子声，一点点释放了出来。
李纲盛怒之下，下手毫不留情。戒尺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尽数落在李文昶的腿臀之处。起初还能听到皮肉撞击的闷响，到后来，只剩下李文昶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和戒尺挥舞的风声。
萧玦一开始还兴奋地“督战”，可随着板子数的增加，看着李文昶那逐渐失去血色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剧痛而微微痉挛的身体，看着他死死抠住墙壁、已然发白的手指，萧玦脸上的兴奋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怔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好像……做得过分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李纲太傅似乎也打累了，或许是看着儿子的惨状终究心软，他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将戒尺“哐当”一声扔在地上。
“滚起来！”他对着依旧俯趴在墙上的李文昶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疲惫和未消的余怒。
萧玦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李文昶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直起身。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上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额发被冷汗彻底浸湿，黏在额角。他甚至没有看萧玦一眼，也没有看自己的父亲，只是对着李纲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躬了躬身，然后便拖着明显僵硬不适的步伐，一步步，沉默地走出了书斋。那背影，萧索而隐忍。
书斋内，只剩下喘着粗气的李纲和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的萧玦。
李纲看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怒其不争的郁结所取代。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萧玦身上，那眼神冰冷而锐利，带着审视和迁怒。
“殿下今日，倒是热心得很。”李纲的声音沙哑，带着讽刺。
萧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地上那根戒尺，又想起李文昶刚才离去时的模样，心里头那点因为“帮忙”而生的快意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甚至带着点后怕的感觉。
李纲不再看他，弯腰捡起那根戒尺，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将那冰冷的目光，缓缓投向了萧玦。
“殿下既然这般喜欢‘帮忙’，”李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那老臣今日，便也请殿下，帮老臣一个忙。”
萧玦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殿下近日，似乎忘了何为‘非礼勿动’，何为‘尊卑有序’。”李纲一步步走向萧玦，那根刚刚责打过他儿子的戒尺，在他手中泛着冷硬的光泽，“窥探臣邸，插手家事，言语无状，行止轻狂！看来，紫宸殿那四十廷杖，并未让殿下真正学会规矩！”
他停在萧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目光如同看着一个屡教不改的顽童。
“手伸出来。”
萧玦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看着李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根戒尺，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傅……你……你敢……”
“老臣身为帝师，有教导储君之责！”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积威已久的压迫感，“今日便代陛下，再行管教之权！殿下，伸手！”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玦耳边。他看着李纲那副豁出去的、甚至带着点疯狂意味的坚决，知道今日是躲不过去了。那股刚刚平息下去的邪火，混合着委屈、愤怒和一种“凭什么只打我”的不甘，再次涌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头，梗着脖子，眼中重新燃起了倔强的火焰，甚至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打就打！”他几乎是吼了出来，猛地将两只手都伸了出去，摊开掌心，恶狠狠地瞪着李纲，“你来啊！照着打！本殿要是吭一声，就不姓萧！”
李纲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却又强装硬气的模样，眼中怒火更盛，不再多言，戒尺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朝着那摊开的、尚且带着少年人柔嫩特征的掌心，抽了下去！
“啪！！”
“啊——！”剧痛传来的瞬间，萧玦还是没忍住，惨叫出声，左手瞬间蜷缩，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这戒尺的滋味，他太熟悉了！
“一下！”李纲冷声报数，戒尺再次扬起。
“啪！！”
“二！”
“呜……你敢真打！”萧玦疼得直跳脚，右手也迅速肿起红痕，他想收回手，可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李纲那冰冷的目光，让他强行忍住了，只是咬着牙，任由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啪！啪！啪！”
戒尺声，报数声，和萧玦压抑不住的痛呼、哭骂声（“老匹夫！”“你敢打本殿！本殿要告诉祖父！”），交织在一起，回荡在书斋之内。
这一次，再没有人来帮他“摁着”，也没有人来替他求情。
他只能独自承受着这顿因他“热心帮忙”而招致的、结结实实的戒尺。
当李纲终于停手时，萧玦的两只手掌已然红肿不堪，布满了深紫色的棱子，火辣辣地灼痛着。他捧着双手，吹着气，哭得抽抽噎噎，脸上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好不狼狈。
李纲扔下戒尺，看着他那副惨状，胸中的怒火似乎也发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无力回天的苍凉。
“望殿下，好自为之。”他留下这句话，便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也离开了书斋。
空荡荡的书斋里，只剩下萧玦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又想起李文昶方才离去时那沉默隐忍的背影，再想到自己这顿莫名其妙的打，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委屈、愤怒、后悔、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混杂在一起，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太傅府，以后……还是少来吧。
他吸了吸鼻子，捧着疼痛的双手，也默默地，走出了这片让他接连吃了两次亏的是非之地。
只是这一次，他脚步沉重，再无来时的半分轻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