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地,卡维就看见了丹尼尔。
他换了一身新西装。深炭灰色的面料剪裁利落,在走廊暖光下泛着暗哑而柔和的光泽,肩线服帖地顺着他的骨架线条走下去,既不过分紧绷也不松垮,像量身定做的。
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比昨天挺拔了些许,整个人的气质焕然一新,看起来神采奕奕。镜片被他擦拭过了,没有一丝指纹和灰尘,连那根被他习惯性推眼镜的手指,今天都多了一丝从昨日经历中浮上来的沉稳。
“早。”丹尼尔朝他们微微颔首,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丹尼尔大哥早!”卡维应了一声。
阿扎德是卡维认出最晚的那个——因为她换了一身她平常绝不会穿的衣服。
他先是远远看见一个身形利落的人影靠在立柱旁边,正低头检查手里那杆猎枪的枪管,动作麻利而专注。卡维下意识地以为是哪个陌生赌客,直到那道人影抬起头来,露出那双标志性的、带着点灰绿色的眼睛和银白色发尾——他才认出那是阿扎德。
她换掉了那身因为战斗而磨得有些发旧的劲装,换了一件短袖和一条长度刚到大腿中段的短裤,露出两条线条紧实的小腿和手臂。
浅灰色的短袖洗得清爽,领口微微敞开,带着一种跟迷宫完全不搭的夏日气息。她肩头那杆猎枪被一条新换的深色背带固定在背后,看起来比以前利落不少,连她扯背带调整位置的动作都比从前麻利了三分。
“丹尼尔今天人模狗样的。”阿扎德把枪管顺了顺,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评价今天的天气。她的嘴角虽然压得平,但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早就从眼底露了馅。
丹尼尔也不恼,只是微微偏头,以一种恰到好处的优雅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卡维的目光接着转向第三个人。
然后他的视线顿了一下。
帕尔瓦娜。
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件紫色的丝绸罩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浅香槟色的连衣裙,面料柔软而贴身,顺着她的肩线流下去,在腰侧收束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再顺着裙摆散开。
她今天把黑色的卷发放下来了,散在肩侧,尾端微微打着卷,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靠在服务台边缘,一只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细泡的淡金色饮品,另一只手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耳垂上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整个人像是从一幅画里走出来的。
她看见卡维和米娜走近,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弯着一个“你们总算来了”的弧度:“早啊,小朋友。昨晚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米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由衷,“床好软,早餐也好好吃……”
帕尔瓦娜看着她那副满足得像一只刚晒完太阳的猫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加深了半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里那杯淡金色饮品朝米娜的方向递了递:“尝尝这个,比姜汁汽水好喝。”
米娜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抿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亮了一瞬。
“好甜……但是不腻!还有一点点辣……”
“嗯哼。”帕尔瓦娜收回杯子,自己就着杯沿也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
显然大家都花了一点钱,把那些战斗中磨损得不成样子的旧衣换掉了。
他没来由地摸了摸自己衣角上那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那是昨天摔进草丛里蹭破的,裂口边缘已经磨得有些毛了,露出下面一小截线头。他缩回手,没有说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平了一点点,又重新拱起来。
“走吧。”阿扎德把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扛在手里,朝大厅深处唯一那扇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早点看完提示早点出发。”
五个人穿过娱乐场大厅。
上午的赌场比昨晚安静了一些,老虎机的电子音依然连绵不断,但赌桌旁的人影稀疏了不少——有些人大概还在房间里补觉,有些人大概从昨晚坐到今早,此刻正趴在桌沿小憩,面前只剩几枚零散的筹码。
空气里那股混着雪茄和酒液的厚重味道还没有完全散去,但被早晨通风系统里涌进来的、带着轻微薄荷气息的新风冲淡了许多。
他们在那扇迷宫大门前停了下来。
门框上的符文泛着柔和的白光,一行文字安静地悬浮在灰白石面上,清晰得像刚被刻上去的。
卡维弯下腰,逐字读了一遍,然后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这个房间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侧头看了米娜一眼。
米娜也凑过去看了看,又偏过头迎向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却很肯定:“嗯,我也看到一样的。”
“什么都没有。”丹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心里把这个信息搁在天平上称了称,“安全房间?”
“应该就是那种真正的空房间。”卡维说,“没有宝箱,没有怪物,没有陷阱——甚至连提示都懒得编后半句的那种。”
阿扎德率先迈开了步子,语气干脆得像在说“那就走吧”:“这里也没有其他出口了。”
她一步跨进了那片柔和的白光,身影在光门中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被吞没。
卡维和米娜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跟上。丹尼尔和帕尔瓦娜紧随其后。
白光吞没一切,短暂的眩晕感从脚底升起又落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托了一下又放回地面。
卡维站稳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空旷。
他的脚步声在脚底落地的瞬间荡开了一圈极轻的回响,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后泛起的那道涟漪,比在之前的任何一个房间里都更明显、更悠长。
他抬起头。
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目测比雷殛之渊还要宽敞两倍有余,穹顶高得几乎看不清顶端的纹理,灰白色的石壁从四面向中央汇聚,形成一个浑然天成的弧形天幕。穹顶上镶嵌着数十颗淡蓝色的晶石,散发着均匀而清冷的光芒,把整个空间照得明亮却不刺眼。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脚下。
脚下是一片巨大的沙坑。黄褐色的细沙铺满了整个地面,踩上去微微下陷,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沙粒干燥而松散,随着他们踏出的每一步微微流动,像是一片凝固了的沙漠被搬进了室内。
沙坑正中央,一个黄金宝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箱盖已经被掀开了,敞开着口,内衬的深红色绒布裸露在空气中,空荡荡的,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箱体表面的雕刻纹路在晶石冷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又闭上了的巨兽。
“啧。”帕尔瓦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失望,“被人捷足先登了。”
丹尼尔的目光从宝箱上移开,扫过整个沙坑的边缘和墙壁的连接处,然后缓缓说:“看来我们在娱乐场花了不少时间。”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遗憾,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卡维在心里过了一遍——昨晚的赌桌、走廊里的壁灯、那张软得让人陷进去的床、早晨那盘热腾腾的酥皮面包——确实,他们在那座金碧辉煌的迷宫里度过了一个完整的夜晚。有人在这段时间里穿过了这片沙坑,打开了宝箱,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看样子这是守层领主的房间?”阿扎德用靴尖碾了一下沙面,沙粒在她脚边堆起一道小小的弧线,“被清完了。”
帕尔瓦娜撇了一下嘴,那声“啧”又轻又短,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小小抗议。她拢了一下耳侧垂落的卷发,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小姐本来可以多赚一笔”的惋惜:“希望下一层的宝箱还在等我们。”
卡维倒是觉得挺好。不用打 boss 就能直接进入第三层迷宫,怎么看都赚了。昨晚那间五十银币的房间、那张软得像云的床、那盘酥皮面包和蜜瓜花瓣——每一件都在他心里堆成一座小小的、暖融融的功劳簿。
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金币,感受着边缘的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照例看看四扇门吧。”丹尼尔说。
卡维和米娜并肩走向离他们最近的那扇门,弯腰读起门框上泛着微光的符文。米娜跟在他身侧,两个人像两台同时启动的扫描仪,一左一右,逐门逐条地读过去,然后汇合到中间,交换各自看到的信息。
四扇门,四条提示。
南门:【一根能召唤暴风雪的法杖。使用者必须与冰窟里的白毛雪怪跳一支贴面舞才能激活】
卡维读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很明显地抽了一下。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攻略者抱着一根法杖,正在跟一头比他高两个头的毛茸茸巨兽跳贴面舞,场面诡异得像是一场被画歪了的话本插图。他默默把这扇门的优先级调到了最低。
北门:【一座圣甲虫黄金像,眼睛是红宝石!不过你得先跑赢一群会拆骨头的圣甲虫风暴】
“圣甲虫风暴”四个字让卡维想起了类人坊市里那些在灯笼光下缓慢起身的身影。他摇了摇头,在心里把北门标记为“能跑赢才怪”。
西门:【一颗寄生在树根里的智慧瘤,吃了获得古代知识。不过你得先说服树妖用它的藤蔓把你绞成汁再喝】
这次轮到米娜读的时候皱起了眉。她歪着头,盯着“绞成汁再喝”五个字看了好几秒,像是在消化那几个字的实际含义,然后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拒绝之间。
东门:【一袋能变形成任何武器的活体组织。前提是你允许它吃掉你一小段记忆作为“绑定费”】
卡维读完最后一条,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细沙,把四扇门的信息完完整整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桌面上逐一摆放四枚筹码,等着别人来决定哪一枚值得推出去。
五个人围拢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中只剩下细沙被风吹动的声响,从穹顶深处隐约传来,细细的,像一条正在缓慢流淌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