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靠在阿溟肩上，脑袋沉得抬不起来。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爹……我没让他过去……”话没说完，整个人软了下去，只剩左手还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
阿溟没动。她右臂环住儿子，左手慢慢探向苍夙的脸。指尖触到鼻下那点微弱的气息时，她闭了闭眼。他还活着。
她将外袍解下，垫在苍夙头下。动作很轻，怕惊扰什么似的。苍夙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胸口起伏极慢，但每一次都稳。阿溟用袖口抹去他额上的血污，又把他的手臂放平。断刃落在一旁，刀身布满裂痕，再不能用了。
她坐回原位，背靠着岩壁。右手搭在阿狰背上，能感觉到孩子呼吸浅而急，身体还在微微发烫。她的左眉巫纹已经褪成淡红，但皮肤底下仍有热流窜动，像是封印裂开了一道缝，火在里头闷烧。
外面风停了。崩塌的声音也渐渐远去。可洞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踏地声。
一头银鬃猛虎从灰雾中走出。它体型比寻常老虎大出两圈，四肢粗壮，肩背隆起如山。它没进洞，只是伏在左侧五步远的地方，双目盯着里面，耳朵轻轻抖动。
接着是羽翼扑簌的声响。巨鹰自高空盘旋三圈，收翅落在洞顶石檐。它的爪子扣住岩石，脖子微缩，目光投向洞内，一动不动。
树影开始晃动。鹿影在远处林间一闪而过，黑熊拖着沉重步伐靠近，在十步外停下。猿群蹲在高崖边缘，尾巴垂下，眼睛望着这个方向。狼群没有现身，但几声短促的呜咽从山腰传来，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召唤。
它们都不叫，也不动。只是守着。
猛虎缓缓起身，向前走了五步。它低头嗅了嗅苍夙脚边的地面，又用额头顶了顶阿狰垂下的小手。那动作很轻，像哄幼崽。随后它卧下，前爪交叠，下巴贴地，眼睛始终睁着。
巨鹰突然振翅一次。它从空中投下一片宽大树叶，裹着几颗野果，轻轻落在阿溟膝前。叶子展开，果子滚出来，表皮沾着露水，还新鲜。
阿溟抬头看向石檐。巨鹰站在那儿，羽翼收拢，目光望向远方山林。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谢了。”
眼角有点发热。她没擦，只把果子挪到一旁干燥处，伸手将阿狰往怀里搂了搂。
猛虎耳朵一动，转向洞外。远处林中有轻微响动，像是落叶被踩碎。它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震得洞壁微颤。那响动立刻没了。
阿溟的手按在膝上。她没碰武器，也没起身。只要百兽还在，这地方就没人能轻易靠近。
她低头看阿狰。孩子睡得很浅，眉头皱着，睫毛不停抖。梦里还在扛着什么重东西。她用指腹轻轻拨开他额前湿透的银发，发现他耳坠上的祖龙牙在暗中泛着微光，一明一灭，像心跳。
苍夙仍闭着眼。呼吸还是那样慢，但比刚才稳了些。阿溟伸手探他脉搏，指尖刚碰到腕子，他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她顿住。
那只手没能抬起来，只是微微蜷了下，又静止了。
阿溟没出声。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回身侧，然后把自己的手掌贴在他胸口，感受那一下下微弱的跳动。
洞外，猛虎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它把头转过来，看了阿溟一眼，又转回去盯着夜色。
巨鹰展了展翅膀，调整姿势。它的影子投在洞口地面，像一把竖立的刀。
阿狰在梦里抽了口气，身子一颤。阿溟立刻收紧手臂。他没醒，只是把脸往母亲肩窝里埋了埋，左手依旧抓着衣角，抓得指节发白。
她轻轻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节奏和她自己的呼吸同步。
不知过了多久，洞顶渗水滴落。一滴，砸在苍夙的手背上，顺着指尖滑下，像一滴泪。
猛虎抬起一只前爪，把地上一块尖石拨开。那里原本是血迹溅落的位置。它用掌心压实泥土，盖住了那片红。
巨鹰忽然转头，望向东南方。那边山脊线上，有极淡的一线光透出来，天快亮了。
但它没动。依旧站着。
阿溟靠着岩壁，眼皮越来越沉。她咬了下舌尖，逼自己清醒。现在不能睡。她还有力气撑一会儿。
她低头看苍夙。他的睫毛颤了颤，似乎想睁开眼。
她屏住呼吸。
但他终究没醒。
她松了口气，又像是失望。手仍贴在他胸口，没拿开。
猛虎趴下身子，把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阖。可耳朵始终竖着，每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它警觉。
巨鹰收拢羽翼，像披了一件斗篷。它的影子压在洞口，把第一缕晨光挡在外面。
阿狰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很小的一声，像幼兽撒娇。
阿溟低下头，在他耳边说：“不怕，娘在。”
她说完，自己也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天光已经漫过山脊，照在洞外的石头上。岩石泛出青灰色，像一层霜。
洞内依旧昏暗。三人位置未变。苍夙平躺，阿狰靠母肩，阿溟坐守中央。猛虎卧于脚侧，巨鹰立于高檐。百兽围在外围，静默如影。
阿溟的手，一直没离开过孩子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