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裂缝钻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阿狰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吼。
是某种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东西,带着震动空气的力道。那声音不像五岁孩子能发出的,倒像山林深处被惊醒的猛兽,低沉、撕裂、震得岩壁嗡鸣。地面尘土扬起一圈细浪,碎石缝里的水珠猛地一颤,噼啪坠落。
他银发无风自动,一缕缕贴着脸颊飘起,瞳孔彻底转为金色竖瞳,窄长如刀锋。祖龙牙耳坠在他耳垂上晃荡,发出细微碰撞声。体内有东西在翻腾,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胸口胀得要炸开,四肢百骸都烧了起来。
可他什么都没做,只会吼。
吼给父亲听。
吼让他停下。
苍夙肩头一震,动作滞住。他没回头,但左手缓缓抬起,轻轻覆在阿狰抓着他衣角的小手上。那只手冰冷又湿滑,沾满泥和血,可掌心的温度却烫得惊人。
“别……”阿狰喘不上气,声音劈了,“别进去……”
他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靠手臂吊着父亲。虎皮袄被风吹得鼓胀起来,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他蹬着腿,想把自己往回拉,可苍夙站着,像生了根,纹丝不动。
裂缝外的光更亮了些,照在苍夙半边脸上。他右眼下方金纹微闪,左眼映着白光,平静得不像个将要赴死的人。他知道这光后面可能没有路,也可能有埋伏,但他必须试。只要还有一口气,就不能让妻儿困在这废墟里。
可身后这股拉力,太重了。
不是身体的重量,是心被扯住的感觉。
阿狰又吼了一声,比刚才更响。这一声里全是恐惧,是他第一次意识到——爹可能会丢下他们。不是躲猫猫,不是打猎回来晚了,是真正地、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想懂,可他懂了。
“你不许走!”他尖叫,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你要回来!你要抱我!你答应过我的!”
苍夙终于动了动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
可他的身体依旧前倾,重心压向断刃,准备再次发力。战甲上的裂口渗出血迹,顺着腰侧流进裤管。他一条腿站在阴影里,一条踩在光中,像两片天地夹着他一个人。
阿狰看懂了。
他知道爹不会停。
于是他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猛地往上一拽,整个人扑向苍夙后腰,两只小手死死抠住破损战甲的布条。布条本就松垮,被他这么一扯,哗啦一声撕开半边。他不管,换位置再抓,指甲刮过金属边缘划出血痕,他也感觉不到疼。
“我不让你去!”他嘶喊,“我不放!我不放!”
声音已经沙哑,几乎不成调。他小小的身体因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不懂什么叫天劫,什么叫承罚,他只知道,一旦爹走进那道光,他就再也抓不住他了。
苍夙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左手更紧地按住阿狰的手背,仿佛在确认他还在这里,还在自己身后。
然后,他准备动了。
就在他肌肉绷紧的瞬间,背后传来一阵温热。
阿溟冲上来了。
她一步跨到苍夙身后,双臂猛地环住他腰身,整个人贴了上去。她的脸贴在他染血的战甲上,脸颊蹭过冰冷的金属与温热的血迹。她没哭出声,可泪水已经滑落,顺着鼻梁滴在战甲缝隙里,混着雨水往下流。
她抱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要把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她也怕。
怕这一放手,就是永别。
她知道苍夙要去的地方她不能替,也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扛。可她是妻子,是母亲,她不是神,不是巫祝选定的容器,她只是一个不想失去丈夫的女人。
她不说话,只抱着。
苍夙感受到背后的重量,背脊微微一弯。他没挣脱,也没回头。他知道她在,一直都在。从十六岁那个雪夜开始,她就站在他身后,哪怕全村人都指着她骂妖女,她也没退过一步。
现在也是。
阿狰还在哭,还在吼,还在死拽衣角。
阿溟还在抱,还在流泪,还在用身体传递不舍。
苍夙站在中间,被两个人紧紧锁住。他一只手握着断刃,一只手覆在儿子手上,背后是妻子的体温。他没动,也不敢动。他知道只要他一发力,这场拉扯就会变成诀别。
可他不能永远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全是雨水、血腥和熟悉的气味——是阿狰头发上的松香,是阿溟腰间巫骨绳的草药味,是他活了二十八年最舍不得的东西。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左手抬高了些,让阿狰的小手完全包进自己的掌心,轻轻合拢,像握住一件易碎的宝物。然后,他重新看向巨石裂缝,目光落在那道白光上。
他的身体再次前倾。
阿狰立刻察觉,哭声猛地拔高:“爹——!”
他整个人往上蹿,像要爬到父亲背上。阿溟也收紧了手臂,指甲陷进战甲边缘。他们的动作让苍夙身形晃了晃,但他没倒,也没停下。他的脚往前挪了半寸,踩得更实。
风更大了。
白光随着裂缝的轻微扩张而增强,照得三人影子投在岩壁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轮廓。苍夙仍背对着光,阿狰挂在他侧腰,阿溟环抱着他后背。他们谁都没松手,谁都没后退,谁都没说出“放开”两个字。
苍夙的手肘抬起,准备第三次楔入断刃。
阿狰的眼泪砸在战甲上,溅开成细小的水花。
阿溟的呼吸贴着他后颈,温热而急促。
他们的体温隔着湿透的衣物传过来,一点一点,烫进他冷下去的心里。
苍夙的手腕开始发力。
阿狰的指尖抠进布条纤维。
阿溟的泪浸透战甲接缝。
三个人,一个姿势,原地未动。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无声中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