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顺着岩壁滑落,在地面汇成细流,淌过苍夙的战甲边缘,滴进他身下的血洼里,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阿狰的脸还贴在父亲怀里,耳朵压着那片冰冷的玄铁护心镜。他能听见里面的心跳——很慢,但还在跳。一下,又一下,像被风雪压弯的树枝在撑着不断裂。
阿溟的手环着他,指尖微微发抖。她的拇指摩挲着他虎皮袄的领边,动作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顶,像从前每个夜里那样。
苍夙的手原本覆在他头上,掌心温热。可就在一道雷光闪过时,那只手忽然动了。
它缓缓地、极轻地从阿狰发间移开,仿佛怕惊醒一个梦。
下一刻,他猛地发力,将阿狰往阿溟怀里一推。
力道不重,却突然。阿狰身子一歪,本能地伸手去抓,只捞到一片湿透的衣角。他睁眼,正对上父亲背影——玄色战甲已重新挺直,右脚向前半步,踩碎地上积水,左手指节紧扣断刃刀柄。
风卷着冷雨扑进来,打在他肩甲上,发出沉闷的响。
“我不让你们有事。”
声音低,却清晰,像刀刃划过冻土。
话音落时,他身形微晃,右眼下方金纹一闪,随即强撑站稳。断刃横在胸前,刀尖朝前,指向那堵不可撼动的巨石,也像是指向某种看不见的命运。
阿狰愣住。
母亲的手还搂着他,另一只手已摸向腰间匕首,指节绷紧,绳结深深陷进皮肉。她没动,也没出声,目光落在地面那滩水洼里。
水面上倒着三个人影。
他在前,她在后,孩子卡在中间。
阿狰猛地挣开阿溟的手臂,小身子往前冲了一步。
“爹——!”
苍夙头也不回,只一声低喝:“别动!”
那声音不大,却像铁锤砸下。阿狰脚下一顿,停在原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银发滴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的背影——那曾伏地不起、被石棱穿身的脊梁,此刻竟挺得比任何一次都直。
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发麻。
忽然,他睁大双眼。
瞳孔中最后一丝黑意褪去,骤然收缩成两道金色竖线,如同幼兽盯住猎物,又像熔金封入寒冰。
不是哭,不是闹,也不是哀求。
是一种决意。
你要去,我就跟你一起扛。
苍夙仍站着,面朝巨石,背对妻儿。雨水浸透战甲,重量压得他肩胛下沉,但他脊背未弯。断刃握在手中,哪怕只剩半截,也是他唯一能握的东西。
他知道这牺牲无用。
他也知道天劫不会因一人赴死就消散。
可他必须站出来。
只要他还站得起来,就不能让她们挡在前面。
阿狰站在原地,小小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虎皮袄湿透贴在身上,**祖龙牙耳坠在风中微微颤动。**他盯着父亲的背影,盯着那道金纹在雨夜里忽明忽暗,盯着那双沾满血泥的手死死攥着断刃。
他想起昨夜自己喃喃的那句话。
没人听清。
他自己也记不清。
可现在,他明白了。
他不能躲。
不能只靠他们护着。
可他更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阿溟的手终于动了。
她没有拔匕首,也没有上前。她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搭在阿狰肩上。掌心滚烫,压着他颤抖的骨头。
她依旧没看苍夙。
可她整个人都朝着那个方向倾斜,像一棵树根扎在原地,枝叶却拼命伸向风雨中的另一棵树。
风更大了。
碎石缝里几粒沙子跳起,又落下,排列成不规则的弧线。
苍夙始终未回头。
他的呼吸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右腿旧伤裂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混进泥水里。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冷。
可他还站着。
断刃横在胸前,刀柄里的乳牙与阿狰手中那一颗,纹路一致。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个失忆的山野过客。
可现在,他是爹,是丈夫,是必须挡住一切的人。
阿狰盯着他背影,金色竖瞳未曾褪去。他慢慢抬起手,攥紧虎皮袄的边沿,指节泛白。他没再往前冲,也没后退。他就站在那里,像一块不肯挪位的石头。
你要去,我就跟你一起扛。
哪怕你不说。
哪怕你不许。
我也是这个家的人。
阿溟的手仍搭在他肩上。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苍夙右肩——那里有一道旧疤,是他第一次为她挡下毒蝎尾刺时留下的。那时她才十六岁,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只记得她哭得很凶。
现在,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道疤被雨水冲刷得发白。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
她也知道拦不住。
可她更清楚——若他倒下,她不会让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风卷冷雨扑打岩壁,三人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生死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