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岩层深处那隐隐传来的震动声愈发强烈,地面震了。
是一种沉稳、古老的节奏,像是谁踩着大地的脉搏走来。碎石缝里几粒细沙缓缓跳起,又落下,排列成不规则的弧线。
月白色的袖角从废墟残垣后露了出来。
那人影悬空三寸,缓步踱出。雪白长发间掺着几缕金丝,随风轻扬。左眼蒙着白绫,手持一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她走到巨石前站定,杖尖轻点地面,一圈微不可见的光晕扩散开去,映出石头内部纵横交错的纹路,如同活物血管般缓缓流转。
“又是这一幕。”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冰珠落盘。
阿溟猛地将阿狰往怀里一搂,整个人绷紧,匕首横在胸前:“你是谁?”
白鹿老妪没看她,目光落在苍夙脸上:“你可知自己为何被封于此?”
苍夙睁眼,金纹一闪即逝。他没答话,只是把断刃转了个方向,刀尖朝前。
白鹿老妪叹了口气,转向巨石,语气冷了下来:“此非人力可破,乃天劫降罚。应劫者不现,局不解。”
阿狰睁开眼,抬头看向母亲,又望向父亲。他没动,但呼吸变了,变得急促。
白鹿老妪低头看着他,语气稍缓:“孩子,若要活路,必有一人留于此地,承劫化灰。”
话音落。
阿狰猛地从阿溟怀里挣起来,小身子站得笔直。他几步冲到白鹿老妪面前,仰头瞪着她,银发被风吹乱,贴在汗湿的额角。他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要!谁也不准死!我不让!”
白鹿老妪垂眸看他,白绫微微颤动。
“你是神仙吗?”阿狰攥紧虎皮袄的边,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有本事你就打开!为什么要别人死?!我爹娘都没做错事,凭什么要他们留在这里?你不说清楚,我就……我就一直骂你!”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没有泪,只有怒火在烧。
白鹿老妪静了片刻,终于开口:“我知你不甘……可天道如此,悲悯无用。”
她说完,转身欲走,广袖轻扬,脚下浮尘微起。
“时机将至,抉择由你们自己。”留下这句话,她的身影缓缓退入废墟深处,月白衣角消失在断裂的岩柱之后,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阿狰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嘴唇咬得发白。风更大了,吹得他银发乱飞,祖龙牙耳坠轻轻晃荡,在耳骨上磕出细微的响。
他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哭,也不是怕,是有一股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像是要把这具小小的躯壳撑裂开来。他牙齿咬得咯咯响,指甲抠进头皮,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一头被困住的小兽,在黑暗中无声咆哮。
阿溟想伸手,却又停住。她看着儿子的背影,眉骨下的巫纹泛起一丝极淡的粉光,随即隐去。她最终只是将匕首收回腰间,轻轻放在地上,然后慢慢挪过去,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阿狰没躲。
苍夙依旧坐着,目光落在阿狰身上。他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触到断刃的锋口,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他没管,只是将手指轻轻按在刀面上,像是在感受什么。
洞外,风卷着灰扑进来,打在脸上有些刺。巨石依旧堵着,纹丝未动。猛虎的爪印边上,一滴雨水落下,砸在干涸的血迹上,慢慢洇开。
阿狰抬起头,看向父亲。
苍夙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阿狰慢慢站起身,走到苍夙面前,跪坐下来,把脸贴进他怀里。苍夙抬手,覆在他头上,掌心温热。
阿溟也靠了过来,三人挤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她的手环住两个男人,下巴轻轻搁在阿狰头顶。
外面开始下雨了。
雨点砸在岩石上,噼啪作响,越来越密。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洞口那一片漆黑的巨石,也照见了三人依偎的身影——小小的一团,缩在绝境最深处,却谁也没松手。
阿狰闭着眼,嘴里喃喃了一句,没人听清。
苍夙的手在他头上停了停,然后缓缓收紧。
风声、雨声、岩层深处隐隐传来的震动声混在一起,像是天地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