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过后,天越来越热。谢铮难得休沐一日,决定带儿子去京郊马场练骑马。谢知堼在军营里骑过小马,但那是温顺的老马,不算正式学。谢铮说:“谢家的男儿,马背上长大。今日开始,正经学。”
江时妧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这件事,一大早就跑到谢府门口等着。谢铮和谢知堼出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在逗蚂蚁。
“谢伯伯!”她跳起来,“你们要去骑马?”
谢铮看着她。小丫头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系着红色缎带,眼睛亮晶晶的。“嗯。去京郊马场。”
“我也想去。”江时妧把狗尾巴草别到耳朵上,双手合十,“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不添乱。”
谢铮看了一眼儿子。谢知堼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着江时妧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谢铮看懂了。
“行。带上你。但到了马场要听我的话。可不许乱跑。”
“谢谢谢伯伯!”江时妧高兴得跳了起来,转身就跑,“我回去换衣裳!”
“换什么衣裳?”
“骑马的衣裳!我没有,我找我娘借一条裤子!”她跑得飞快,小揪揪在风里一颠一颠的。
谢铮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你媳妇?”他问儿子。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还不是。”
“快了。”谢铮说完,上了马车。
江时妧换了一身利落的装扮。她穿了一条柳如烟年轻时的旧马裤,裤腿卷了好几道,外面套了一件短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用红绳系着。她跑到巷口的时候,谢知堼正在马车旁边等她。
“你看我像不像骑马的?”她转了一圈。
谢知堼看着她。裤腿卷得乱七八糟,短衫的袖子太长,她用绳子扎住了。马尾歪了,红绳快掉了。但他觉得很好看。
“像。”他说。
“走吧走吧!”她拉着他上了马车。
京郊马场在城西,坐马车大半个时辰。马场很大,有几十匹马,有专门的跑马道和练习场。谢铮跟马场的管事打了招呼,挑了两匹马。一匹是枣红色的成年母马,温顺,适合初学者。另一匹是一匹栗色的小马,谢知堼在军营骑过的那种。
“知堼,你骑小马。先绕场走几圈,熟悉熟悉。”谢铮转向江时妧,“妧妧,你骑那匹母马。我让人牵着,你不用怕。”
江时妧看着那匹枣红马。马很大,比她高出一大截。马的眼睛黑溜溜的,尾巴一甩一甩的。她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能不能骑小马?”她指着谢知堼的那匹。
“小马你也骑不了。你腿够不到蹬子。”
江时妧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小马的肚子,瘪了瘪嘴。
谢知堼走过来,把自己的小马牵到她面前。“你骑这匹。我骑大的。”
“你骑大的?你够得到吗?”
“够得到。”
谢知堼比江时妧高半个头,腿也长一些。他跨上那匹枣红马,脚踩在蹬子上,稳稳地坐住了。虽然脚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的姿势很标准,腰背挺直,手握缰绳,像个小大人。
江时妧看着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忽然觉得他好厉害。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大马的?”
“军营里学过。骑过几天。”
“那你不早说?”
“你没问。”
她把小马牵到一边,踩着上马石,爬了上去。小马很温顺,一动不动。她坐稳了,两只手紧紧抓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好了吗?”谢知堼骑着她旁边。
“好……好了。”她的声音有点抖。
马场的师傅帮她把脚蹬调整好,又把缰绳理了理。“江小姐,您先别动。让马自己走。它很乖的。”
师傅牵着缰绳,慢慢往前走。小马迈开步子,一颠一颠的。江时妧的身体跟着晃,她紧张得咬住了嘴唇。
“放松。”谢知堼在旁边说,“腰不要僵。跟着马的节奏。”
“什么是节奏?”她回头看他,脸上写着“我不懂”。
谢知堼想了想。“就是马走的时候,你的身体跟着一上一下。不要故意挺着,也不要缩着。”
江时妧试了试,还是僵硬。马走一步,她晃一下,像一根被风吹的竹竿。
谢知堼翻身下马,走到她旁边。他把缰绳从她手里接过来,自己牵着。
“我牵着你。你放松。”
江时妧看着他牵马的样子,忽然笑了。“堼堼,你像我的马夫。”
“嗯。”他说。
她愣了一下。“我开玩笑的。”
“没开玩笑。可以。”
江时妧的心跳乱了。她低下头,假装看马蹄。马蹄踩在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她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越来越快。
谢知堼牵着小马,慢慢走了一圈。沙地上留下了深深的马蹄印,还有他的脚印。两行印子并排着,像两个人手拉手。
“还紧张吗?”他问。
“好多了。”江时妧抬起头,脸红红的,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
“你自己试着骑一圈。我在旁边跟着。”
“你跟着?走路?”
“嗯。”
“那你不骑马了?”
“先陪你。”
江时妧看着他。他的额头上有汗,是牵着马走了一圈累的。她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你上马吧。我自己骑。你跟着我,我心里踏实。”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翻身上了枣红马。两匹马并排站着,他伸出手,把她的缰绳理了理,递回她手里。“握着。不要太紧。”
她握住了。他夹了一下马肚子,枣红马慢慢往前走。小马跟着,也走了起来。两匹马并排,两个人在马背上,一高一矮。
“堼堼,你小时候骑马也是这样学的吗?”
“不是。爹把我抱上马背,马跑起来,我掉下来过。”
“掉下来?疼不疼?”
“不疼。沙地。”
“你骗人。掉下来肯定疼。”
谢知堼没有接话。他侧头看着她。她的马尾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嘴唇抿着,眼睛亮亮的。
“妧妧。”
“嗯?”
“你骑得很好。”
她转过头,冲他笑了。笑得很甜,露出小白牙。“那当然。我是你的徒弟嘛。”
“我没教过你。”
“你教了。你刚才说‘放松’,‘跟着节奏’。那就是教了。”
谢知堼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但江时妧看见了。
“你笑了!你骑马的时候会笑?”
“没笑。”
“笑了。风吹的?今日没风。”
他不说话了。她把马往他那边靠了靠,两匹马挨得很近,她的膝盖碰到了他的腿。
“堼堼,以后你每次来骑马,都带上我好不好?”
“好。”
“你说话算数?”
“算。”
“那我们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空中晃了晃,马一颠,她的手滑开了。她又勾住,这次握紧了。
谢铮站在远处,看着两个孩子并排骑马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转身跟马场的管事喝茶去了。
骑了一个多时辰,江时妧的腿磨红了,屁股也疼了。她不想下来,但谢知堼说“明日再骑”,她就乖乖下了马。她的腿有点软,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谢知堼扶住了她的胳膊。
“腿麻了。”她说。
“正常。第一次骑都这样。”
“你第一次骑也麻?”
“嗯。麻了一整天。”
她笑了,靠在他身上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她松开他,拍了拍小马的脖子。“你叫什么名字?”小马打了个响鼻,喷了她一手口水。
“它叫栗子。”谢知堼说。
“栗子?好名字。跟你一样,不爱说话,但很乖。”
谢知堼没有接话。他牵着小马去喝水,江时妧跟在后面。
傍晚,他们坐马车回城。江时妧靠在他肩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堼堼,你下次什么时候去骑马?”
“下个月。爹休沐的时候。”
“那还早。”
“不早。很快。”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嘴角弯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谢知堼低头看着她的睡脸,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耳垂很小,红红的,上面有一颗小小的痣。他看了很久,把目光移开。
马车到了巷口。她没有醒。春桃在门口等着,看见马车来了,走过来掀开帘子。谢知堼把手指竖在嘴边,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春桃停住了。
他没有叫醒江时妧。他轻轻把她抱起来——她很轻,轻得像一捆棉花。他把她抱下车,走过巷子,走进江府。柳如烟在正厅门口看见了,没有出声,侧身让他进去。他把江时妧放在她屋里的床上,春桃赶紧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她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堼堼……骑马……”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春桃送他到门口。“谢公子,今日谢谢您。”
“不用谢。”
他走了。春桃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她想写:“今日谢公子教小姐骑马。小姐睡着了,谢公子抱她回家。小姐说梦话,叫了谢公子的名字。”
她转身跑回厨房,把这几句话写了下来。字还是那么丑。
晚上,江时妧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床上,天已经黑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春桃,我怎么回来的?”
“谢公子抱您回来的。您睡着了。”
江时妧的脸红了。“他抱我?从马车上?”
“嗯。一直抱到您床上。”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在被子里面笑了。笑得很响,春桃在外面都听见了。
“小姐,您笑什么呢?”
“没什么。春桃,我明日还要去骑马。”
“明日谢公子要上学。”
“那下个月。他下个月去的时候,我还跟着。”
她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帐顶。她的手放在胸口,那里还在跳。他抱她回来的。她不知道,但她感觉到了——梦里,有一双很稳的手,托着她的背和腿,把她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那个梦很暖。
谢府那边,谢知堼洗完澡,换了干净衣裳。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根红绳。今日她拉钩的时候,小指勾着他的小指,她的手很暖,很小,像一只小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