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风带着暑气,吹得武学院操场边的槐树沙沙响。一年一度的季度射箭考核就在今日。
武学院的射箭场在院子东边,一排靶子立在五十步开外,靶心涂着红漆。教头姓郑,是从边关退下来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巴的刀疤。他说话嗓门大,脾气也大,但教出来的学生个个扎实。
“今日考核,每人射十箭。脱靶的,下午加练一个时辰。”郑教头背着手站在靶场边上,扫了一眼面前的几十个学生,“按学号顺序来。谢知堼,你先。”
谢知堼从队列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间系着牛皮腰带。他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把弓,试了试弦,“嗡”的一声,弦音清脆。又抽了三支箭,夹在持弓的手里。
周子衡在队列里小声对旁边的同学说:“他每次第一个,每次都射得最好。烦不烦?”
旁边的同学笑了,但不敢大声。
谢知堼走到发射线前,站定。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微微侧转,左手推弓,右手拉弦。弓被拉成满月,箭镞指向靶心。他的呼吸很稳,眼睛盯着那个红点,手指松开。
“嗖——”箭离弦,钉在靶心上。不是正中,偏了一点点,但还在红圈内。
“八环。”郑教头报靶。
谢知堼没有表情。他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弓,放箭。这一次比第一支稳,正中靶心。“十环。”
第三支,十环。第四支,十环。第五支,十环。连续五支都中了靶心,操场上的学生开始小声议论。第六支、第七支、第八支、第九支,全部十环。郑教头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上扬。
最后一支箭。谢知堼从箭壶里抽出第十支箭,搭在弦上。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弓拉开,弦绷得紧紧的。他的目光穿过箭杆,落在靶心的红点上。手指松开。
“嗖——咚。”
箭正中靶心,力道很大,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十环!”郑教头的声音里带着满意,“谢知堼,十箭九十九环。”
操场上一片安静,然后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周子衡拍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谢知堼把弓放回武器架上,走回队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好像刚才射中九个靶心的人不是他。
接下来是其他同学。周子衡射了十箭,中了七个靶心,两个八环,一个七环。郑教头说“还行,下午不用加练”。周子衡高兴地咧嘴笑。顾明珠射了十箭,六个靶心,三个八环,一个脱靶——风太大,箭偏了。郑教头看了她一眼:“下午加练半个时辰。”顾明珠咬了咬嘴唇,点头。
赵婉儿排在中间。她穿着骑装,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英姿飒爽。她拉弓的姿势很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十箭中了七个靶心,两个九环,一个八环。郑教头点了点头:“第五名。不错。”
赵婉儿放下弓,擦了擦额头的汗。她看了一眼站在队列里的谢知堼——他正低着头整理箭壶,没有看她。
考核结束后,学生们自由活动。赵婉儿拿着自己的弓走到谢知堼旁边。
“知堼,你刚才射得真好。”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笑意。
谢知堼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嗯。”
“你的手好稳。我怎么都稳不住。能不能教教我?就是你那个呼吸的方法。”
谢知堼把箭壶挂回架子上。“问教头。”
赵婉儿愣了一下。“教头教的是基础。我想学你那种……更精的。”
“都一样。”谢知堼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赵婉儿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谢知堼已经转身走了。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周子衡跑过来打圆场。“赵婉儿,你别介意。他就是这样,对谁都一样。”
赵婉儿看着谢知堼走远的背影。“对谁都一样?”她问。
“对。除了——”周子衡忽然住了嘴。
“除了什么?”
“没什么。”周子衡挠挠头,“我去练箭了,下午还要补考呢。”他跑了。
赵婉儿站在原地,握着弓,手指摩挲着弓弦。她想起每次放学,谢知堼都会提前离开武学院,往国子监大门走。有一次她好奇,跟过去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扎小揪揪的丫头,穿着女学的衣裳,一看见谢知堼就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谢知堼没有躲,也没有甩开,就那么让她拉着。
那就是江时妧吧。赵婉儿听说过她。诗会第一名,谢知堼的青梅竹马。她低下头,把弓收进弓袋里。她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往武学院门口走。经过练武场的时候,她看见谢知堼正站在木桩前,一拳一拳地打。他的拳头很硬,打在木桩上发出闷响。他练得很专注,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赵婉儿没有走过去。她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走了。
下午放学,江时妧照例跑出来。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堼堼!听说你今日射了九个靶心?”她跑到他面前,仰着脸问。
“嗯。”
“周子衡说的。他说你超厉害,教头都笑了。”
“没笑。”
“他说笑了。你又不笑,教头再不笑,你们武学院就没人笑了。”
谢知堼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是跑过来的。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墨点,肯定是下午写字蹭上去的。他伸手擦掉那粒墨。
“走了。回家。”他拉起她的手。
上了马车,江时妧靠在他肩上,手里摆弄着他袖口的一根线头。
“堼堼,今日赵婉儿是不是找你说话了?”
“嗯。”
“她跟你说什么?”
“讨教箭术。”
“你教了吗?”
“没有。”
“为什么不教?她不是你同窗吗?”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你不想让我教。”
江时妧的手指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不想?”
“你问了两次。”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肩膀里。“我那不是不想。我就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她为什么老找你说话。”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我不理她。”他说。
江时妧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很深。她忽然笑了。
“你理也没事。我又不会生气。”
“你会。”
“我不会。”
“你上次就生气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不会。”
“不信。”
她瞪了他一眼,又笑了。她靠回他肩上,闭着眼。马车晃晃悠悠的,她快睡着了。
“堼堼。”
“嗯。”
“你今日射了九个靶心,很厉害。”
“嗯。”
“下次射十个。全中。”
“好。”
“你做到了我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不告诉你。等你做到了再说。”
谢知堼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他已经在想,怎么射中那十个靶心了。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
她跑了。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日拉弓的时候,手指被弦磨红了一块,有点疼。他转身走回家。走进书房,铺了一张纸,拿起笔。他画了一个靶子,在靶心画了一个小小的“妧”字。然后画了一支箭,正中那个字。
他看了很久。
晚上,赵婉儿坐在自己家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翻。她在想白天的事。
“对谁都一样。”周子衡说的。但那个小丫头跑过来的时候,谢知堼不一样了。他的眼神变了,手也伸过去了。那不是“对谁都一样”。
赵婉儿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她想起谢知堼擦掉江时妧鼻尖上墨点的样子——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许多遍。她从来没有被那样对待过。
她叹了口气。有些人,从出生就注定是别人的。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书,继续看。明日还有课,还要练箭。她不想输给任何人。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练就能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