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女学一年一度的小考要来了。
林先生提前半个月就宣布了这个消息:“小考考五门——识字、写字、背书、弹琴、礼仪。每门按甲乙丙丁评级。总评甲等前三名者有奖。”
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趴在桌上了。江时妧属于第二种——紧张。她不怕识字,不怕写字,不怕背书,不怕礼仪。她怕弹琴。她的琴技,用方敏的话说,“像杀鸡”。用林先生的话说,“节奏不稳,指法僵硬”。用她自己的话说,“难听得要命”。
“方敏,我怎么办?”江时妧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练呗。还能怎么办?”
“我练了。每日回家练半个时辰,手指都磨出茧了。但弹出来还是不好听。”
“那你练一个时辰。”
“我手疼。”
方敏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平时给谢知堼带早点,天不亮就起来。怎么到了弹琴,就这么没毅力?”
“那不一样。早点是给他吃的,琴是自己弹的。”江时妧理直气壮。
方敏无语了。
赵怀安在旁边看书,听见她们的对话,抬起头。“你的指法没问题,是节奏不稳。你弹琴的时候容易急,一急就快。”
“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弹《鹿鸣》,第三句就开始加速,到第五句已经比开头快了一倍。”
江时妧张了张嘴,无话可说。赵怀安说得对——她确实会越弹越快。
“那怎么改?”她问。
“打拍子。”赵怀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根小竹棍,在桌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你弹的时候跟着这个速度,不要自己数。”
江时妧试了试,跟着竹棍的节奏弹了几个音,确实稳了一些。但竹棍一停,她又快了。
“你看,我说了。”赵怀安把竹棍递给她,“你拿回去练。”
江时妧接过竹棍,道了谢。赵怀安低下头,继续看书。他的耳朵红了一点,但没有让任何人看见。
放学的时候,江时妧照例跑出去接谢知堼。谢知堼已经在门口了,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根竹棍。
“拿的什么?”
“打拍子的。赵怀安借我的。”
谢知堼看了一眼竹棍,没有说话。他拉她上了马车。
马车上,江时妧靠在他肩上,把竹棍举到眼前看。“赵怀安说我的琴节奏不稳,会越弹越快。让我用这个打拍子。”
谢知堼低头看了一眼竹棍。“你的琴确实不稳。”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听过。”
“周子衡说的。他说你在女学弹琴,他在武学院都听见了。”
江时妧的脸一下子红了。“有那么难听吗?”
“有。”
她气得捶了他一下。谢知堼没有躲。她的拳头落在他胳膊上,不疼。
“那我怎么办?小考还有十天。我不想考丁等。”
“练。”
“我练了。没用。”
“我陪你练。”
江时妧抬起头,看着他。“你会弹琴?”
“不会。”
“那你怎么陪我?”
“坐着。你弹,我听。”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听了我就不紧张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我在。”
江时妧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把脸转开,看着车窗外面。街上的树叶子绿了,风吹过来,沙沙响。
“那你明日来我家。我弹给你听。”
“好。”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冲他挥了挥手,跑了。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不许笑我。”
“不笑。”
她笑了,转身跑了。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谢知堼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跟着江时妧去了江府。柳如烟看见他来了,笑着让春桃上茶。
“知堼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陪妧妧练琴。”
柳如烟看了女儿一眼。江时妧红着脸,拉着谢知堼往书房走。
书房里有一张古琴,是柳如烟出嫁时带的嫁妆,平时不怎么用。江时妧把琴搬到桌上,摆好琴凳,坐下来。谢知堼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离她不到三尺。
“你坐那么近干嘛?我紧张。”
“近才听得清。”
“你坐远一点。”
谢知堼把椅子往后挪了一尺。
“再远一点。”
又挪了一尺。
“行了。”江时妧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弦上。她弹的是《鹿鸣》,考试曲目。开头几句还行,到了第三句,速度开始快了。第四句,更快。第五句,已经比开头快了一倍。弦被拨得噼里啪啦响,像下暴雨。她越弹越急,越急越错,最后“嗡”的一声,一根弦断了。
她停下来,看着断了的弦,眼眶红了。
“我说了,我弹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
谢知堼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根断弦。他没有说话,从琴腹里找出备用的弦,开始换。他的手指很巧,几下就把新弦装好了,调了调音。
“再弹。”他坐回椅子上。
“不弹了。太难听了。”
“不难听。”
“你骗人。”
“不骗你。再弹一遍。”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嘲笑,也没有不耐烦。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回弦上。
这一次,她弹得很慢。因为紧张。但慢了反而稳了。第三句没有加速,第四句也没有,第五句还是稳稳的。她弹完了整首《鹿鸣》,没有断弦,没有跑调。
她停下来,看着谢知堼。
“怎么样?”
“好。”
“真的好?”
“嗯。”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小白牙。她站起来,跑到他面前,抱了他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然后退回去,红着脸。
“明日再练。”
“好。”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堼每日放学都来江府,坐在书房里听她弹琴。他不说话,不评价,就是坐着。有时候看书,有时候闭眼。江时妧弹错了,他不皱眉;弹对了,他不鼓掌。他只是在那里。但江时妧觉得,有他在,弹琴就不那么可怕了。
考试前一日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春桃,你说我明日会不会弹断弦?”
“不会。新弦结实。”
“会不会弹到一半忘了谱?”
“不会。您背了那么多遍,手比脑子记得快。”
“会不会——”
“小姐,您别想了。谢公子明日会在门口等您。您想他的时候,手就不会抖了。”
江时妧把被子蒙在脸上,闷闷地说:“你怎么知道?”
“因为您弹琴的时候,一紧张就看谢公子。看的时候就不抖了。”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闭上眼,想着谢知堼坐在书房里的样子——安静,沉稳,像一棵松树。
她慢慢睡着了。
考试那天,女学的教室里摆了一排古琴。学生们按学号依次上去弹。江时妧抽到了第五个。前四个弹得都不错,有一个弹得很流畅,林先生点了头。江时妧坐在下面,手心全是汗。
方敏坐在她旁边,握了握她的手。“别怕。你就当谢知堼在下面坐着。”
“他不在。他在武学院。”
“你想象他在。”
江时妧闭上眼,想象谢知堼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看着她。她的心跳慢慢平稳了。
“下一位,江时妧。”
她站起来,走到琴前。坐下来,把手放在弦上。她看了一眼门口——空空的,没有人。但她知道,他在武学院。他会听见的。周子衡说他在武学院都听得见。那他也能听得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弹。
《鹿鸣》。开头几句很稳。第三句,没有加速。第四句,没有加速。第五句,还是没有加速。她弹得慢,很慢,比平时慢很多。但每一个音都清楚,每一句都完整。
弹完了。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颤了很久,慢慢消失。
林先生点了点头。“不错。比以前稳了很多。”
江时妧鞠了一躬,走回座位。她的手还在抖,激动的。
方敏握着她的手:“你弹得好稳!怎么做到的?”
“想象。”
“想象什么?”
“想象他在。”
方敏看着她,笑了。
下午考识字、写字、背书、礼仪。江时妧都发挥得不错。识字她认得多,写字比去年进步很大,背书背得滚瓜烂熟,礼仪虽然走得不够优雅,但没有出错。
考完了。林先生当场评出了成绩。
“识字:甲等。写字:甲等。背书:甲等。礼仪:乙等。弹琴:乙等。总评:甲等第三名。”
江时妧愣住了。方敏推了她一下:“你是第三名!”
“我?第三名?”
“你!快去领奖!”
江时妧站起来,走到前面。林先生递给她一沓宣纸和一块新墨。“江时妧,弹琴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谢谢先生。”
她抱着奖品走回座位,腿有点软。她考了甲等第三名。不是第一,第二,是第三。但对她来说,比第一还好。因为她最怕的弹琴,没有拖后腿。
放学了。她抱着奖品跑出去。谢知堼已经站在门口了。
“堼堼!我考了第三名!”她举起宣纸和墨给他看。
谢知堼看了一眼,接过那沓宣纸,翻了翻。纸很白,是上好的宣纸。他把纸还给她。
“下次第一。”他说。
“你对我要求真高。”
“你够得到。”
江时妧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酸酸的,胀胀的。她低下头,把宣纸和墨抱在怀里。
“你对我那么有信心?”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弹琴的时候,我在武学院听见了。比上次好。”
“你听见了?隔着那么远?”
“对。”
江时妧笑了。她在女学弹琴,他在武学院练功。两道墙,半个院子,但他说他听见了。那就是听见了。
她拉起他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上,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
“堼堼,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弹完吗?”
“为什么?”
“因为我想着你。想着你坐在书房里的样子,我就不紧张了。”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她的头顶,伸手帮她整理了一下那根松了的头绳。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看着谢知堼。
“堼堼,明日我把那块墨磨了,给你写字。”
“好。”
“写什么?”
“写‘第一’。”
“你又来了。下次一定第一。”
“嗯。”
她笑了,转身跑了。这一次跑得很快,像怕被他叫住。
谢知堼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今日在武学院练拳的时候,他把木桩打出了一个新的坑,因为听见了她的琴声,知道她弹得好,心里一高兴,力气大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回家。
晚上,江时妧把奖品放在桌上,看了又看。宣纸很白,墨很黑。她拿起墨条,在砚台上磨了一会儿。墨香散开,很好闻。
“春桃,你说堼堼用这块墨写字,会不会写得更好看?”
“谢公子的字已经很好看了。用什么都好看。”
“那他用了我的墨,就更好看了。”
春桃笑了,给小姐铺好床。
江时妧把那块墨包好,放在枕头边。明日带给堼堼。让他写“第一”。她下次一定考第一。他说她够得到,她就够得到。
她闭上眼,嘴角弯着。
另一边,谢知堼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根旧五彩绳。她今日弹琴的时候,他确实听见了。不是风大,是他站在武学院的墙根下听的。课间,他跑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墙那边是女学。琴声很弱,断断续续,但他听出了是《鹿鸣》。他听了整首,没有走开。上课铃响了才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