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八日,马玉山路,三友实业社门前。五名东倭莲宗僧侣及信徒——天崎启升、水上秀雄等人,敲鼓念经并投掷石块挑衅。他们是真实的僧侣,不是假扮的浪人,但他们的行动是受到指使的。中国工人拦截互殴后,东倭特务指使浪人趁夜介入,对僧侣及工人实施暴力,造成僧人水上秀雄死亡、两人重伤。
这是一个粗糙的剧本。粗糙,但有用,就像一柄生锈的刀,不需要锋利,只要能划开一道口子就行。
东倭方借机纵火报复三友实业社,煽动侨民游行,密集刊文渲染“对华不敬”,为后续军事行动造势。东奇瓯的报纸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兴奋起来,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永夜修身看着灯火之下报纸上“上海”两个字。那里即将发生的事情,对他是某种满足,不是情绪的满足,而是更本能的、身体层面的满足,好比饥饿的人闻到肉香时,胃壁开始分泌胃酸。
一场茶道的仪式,总归是需要提前做好计划的。
一九三二年一月二十八日夜晚,难得的月亮也被弄脏了。
这个月的上海常常寒风微雨,让人不堪其扰,但二十八日的夜晚,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照在黄浦江面上,照在停泊的东倭军舰上,也照在闸北那些即将被烧成灰烬的屋顶上。
没有人知道这是上海最后一道和平的月光了。
东倭军海军陆战队在司令官盐泽幸一的指挥下,未按外交惯例递交通牒,便直接向上海闸北中国驻军发动突然进攻。
他的态度极为激进,扬言:“4小时即可占领上海。”声音在无线电里传开时,带着某种轻佻的自信,像在宣布一场轻松的比赛,而签署并下达这份作战指令的,正是时任东倭联合舰队司令的永夜修身,签名落在纸面上的那一刻,墨迹还没有干透,闸北已经开始燃烧了。
那一夜,黄浦江的潮水都是烫的。滚烫的水汽从江面升起,裹挟着硝烟、血腥和烧焦的木头味,在夜空中凝成一层灰黄色的雾。那雾太厚了,厚到月光穿不过来。
巡洋舰的舰桥上,望远镜对准了闸北的方向。透过镜片,能看见中国第十九路军的阵地像一条被扯断的脊索,在炮火中痉挛着燃烧。
火光照影如黎明,不是那种带来希望的黎明,而是那种被血染红的、令人绝望的黎明。无差别轰炸和炮击造成大量平民伤亡,商务印书馆被炮弹击中,东方图书馆的藏书在烈焰中化为飞灰,那些纸灰被热风卷上夜空,如一群黑色的蝴蝶,在燃烧的城市上方盘旋。
在炮火的间隙里,望远镜能看见那些中国守军的背影在枪炮声中像破布一样被撕碎。他们的身体先是被什么力量猛地推了一下,然后就如同被扯断线的木偶一样散开。
镜片能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抱着孩子从燃烧的阁楼里冲出来,她的头发已经被烧焦了一半,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瓦砾上,刚踏上街道,弹片就把她的后背撕开一道口子。她踉跄着倒下,双臂却死死拢着怀里的襁褓。婴儿的哭声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在枪炮的轰鸣里顽强地钻出来,穿过硝烟,穿过海面,却穿不透侵略者的耳膜。
镜片能看见断壁间,一个穿着旧式长衫的中国人跪在瓦砾堆里,双手捧着一个染血的布老虎,那是他孩子昨夜还抱在怀里的玩具。布老虎的肚子被弹片划破了,里面的棉絮翻出来,也染着血。男人的手指在发抖,他想把棉絮塞回去,想把血擦干净,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棉絮掉了出来,血也擦不干净。
镜片还能看见远处的残垣间,几个瘦小的身影正拼命刨着砖石,指甲已经翻裂,血迹在灰白的石面上画出断续的细线。那是孩子的指甲,很小,很薄,破碎的贝壳也许有比这个更大更薄的机会。
望远镜慢慢放下。
放下之前,它捕捉到了飞溅的瓦砾中裹着的半截绣花鞋,绣花鞋是红色的,绣着牡丹,现在只剩下半截,鞋尖上沾着灰和血,它的主人可能还埋在瓦砾下面,可能已经不再需要穿鞋了;岸边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终于挖到了孩子的尸体,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指甲全部脱落,他好像感觉不到疼,他轻轻地把孩子从瓦砾里抱出来,那孩子的身体已经凉了,软得像一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