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和米娜洗过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像褪掉了一层壳。那些汗渍、灰尘、焦痕和孢子味，统统顺着排水口流走了，留下的是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清爽感。
卡维把湿衣服挂进衣柜旁的烘干格里，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暖风从格栅缝里徐徐吹出来，把衣料吹得微微鼓起。他关好柜门，转身走回床边，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那张铺着米白色床单的双人床里。
床垫比想象中更软，又不像廉价的棉花垫那样塌陷无力，恰到好处地托着他的后背和肩胛，像一双宽大而温和的手稳稳地托住他。枕头饱满得像是被拍松了两遍，脑袋陷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不知道是薰衣草还是某种干花的气味，从枕芯深处慢慢溢出来。
他侧过头，看见米娜已经把自己裹进了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和一小截湿漉漉的发尾。她的睫毛合拢着，在壁灯暖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嘴唇微微张着，像一只终于放下了所有警惕的小兽。
她的声音从被沿边缘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洗完澡特有的那种松软和满足：“卡维学长，这段时间……是我过得最充实、最开心的时光了。”
卡维闻言，把手枕在脑后，偏过头看她：“哦？为什么呀？”
“因为遇到了很多小伙伴呀，嘿嘿。”米娜的嘴角翘了翘，眼睛没有睁开，但声音里那点笑意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地晕开来，“大家都很好……小伙伴们一起冒险，互帮互助，建立友谊，打败怪物，收获喜悦。你不觉得很棒吗？就像故事话本里的主角一样。”
她的语调轻轻的，像在念一段她自己也不太确定是不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但那份笃定又像是从心底里长出来的。
“是吗？“卡维有点意外。他望着天花板上那盏被磨砂灯罩拢住的壁灯，暖黄色的光晕在视网膜上留下一团柔和的光斑。
“是的呀~我觉得我好幸福，我有好多队友，大家都很友善。”米娜开心的说。
他想起镜之房间里那些被一剑贯穿的魔偶，想起魔偶残骸下被金色光芒覆盖的剑影，想起米娜那一次比一次精准的刺击、她掌心里那些反复撕裂又愈合的伤口。
他也想起类人坊市里那一瞬间停滞的世界，想起那颗子弹擦过耳廓时灼热的触感，想起自己在生死一线的夹缝中抓住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外”。
他想起这一路上遇见的那些人和他们的背影——阿扎德拍他肩膀时掌心的温度，帕尔瓦娜递过来的那句“小朋友”里那层薄薄的壳，丹尼尔戴着的眼镜在雷光中反过来的那一道冷光，还有萨贾德消失在坊市人潮里的最后一瞬。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安静地浮浮沉沉，像一池被搅动后又慢慢平复的浅水。
幸福？这个词对他来说一直很陌生。在学校里，幸福是食堂那道难以下咽的红饼子刚好没有馊；走出学校后，幸福是口袋里那枚唯一剩下的铜币还带着体温。他心中的幸福应该是那种山珍海味、不愁吃穿、每天在两百平的大房间里醒来的人才配谈论的东西。
而他们这一路上风餐露宿、拼死拼活、摔过痛过哭过，怎么算得上幸福？
但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嗯，我们一定能走出迷宫的。”
“嗯哼~”米娜轻声回应。
“对了，”卡维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好像知道怎么使用我的异能了……好像只有我在一定范围内设定一个剧本，就能让事情的发展向着剧本的路线发展哦，不过……”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
他想起在那个草原猎户的枪口前，那颗子弹被米娜的短剑磕偏的那一瞬间。全世界进入慢镜头的那一刻，他拼命祈祷的“意外”真的发生了。那时候他只以为是侥幸、是运气、是巧合。但如果那不是巧合呢？
如果那是他自己亲手写下的剧本呢？
卡维正想把自己这段时间的研究发现分享给米娜，不过发现米娜并没有回应，侧过头，他的目光落在米娜安静的睡颜上。
她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声浅而均匀，像一个已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孩子。
卡维看着她，把后半截话咽回了喉咙里。
“原来已经睡着了啊，嗯，我也睡吧。”卡维低声呢喃着，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晨，卡维是被一股烤面包的焦香从睡眠深处慢慢托起来的。
卡维是被一股烤面包的焦香从睡眠深处慢慢托起来的。
那气味从门缝下面钻进来，暖融融的，带着黄油和蜂蜜被加热后特有的甜腻，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搭在他的鼻尖上，不催不赶，就那么耐心地等着他自己醒来。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壁灯已经重新调亮了，暖黄色的光均匀地铺满整个房间，把米白色床单照出一种像是被阳光晒透了的温热质感。
他侧过头，发现米娜已经醒了。她正盘腿坐在床尾，手里捧着一碟果脯——大概是昨晚桌上那盘——小口小口地咬着杏干，腮帮子鼓出一小团弧度，像一只正在专心致志工作的仓鼠。她看见卡维睁眼，嘴角弯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早”，声音被杏干堵得糯糯的。
两人洗漱完毕，把烘干格里的衣服取出来叠好收进包里。那些沾过孢子味和焦灰的旧衣经过一夜暖风烘吹，已经闻不出什么异样了，反而带着一股淡淡的、烘干机里残留的皂粉气息。米娜把最后一块杏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拉好背包拉链站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许多，连那双眼睛都比平时亮了一度。
早餐是在一楼大厅侧厅供应的。长桌上铺着浆洗得笔挺的白色桌布，几排银质保温餐盒整齐地排列着，揭开盖子，热气腾腾地涌出来——烤得恰到好处的酥皮面包、煎得边缘微焦的薄肉片、混着碎坚果的燕麦粥、还有一小碟被切成花瓣状的蜜瓜。旁边摆着一壶冒着细烟的咖啡和另一壶淡金色的果茶，壶嘴边缘凝着细密的水珠。
卡维端着盘子，把每一种食物都装了一点。他没有一次拿太多，怕吃不完浪费，但那个“一点”叠加起来，盘子里很快堆出了一座小丘。他端着盘子坐到窗边的位置上，咬了一口酥皮面包，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开来，露出里面松软温热的内层，混着黄油的咸香和蜂蜜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成一种几乎让人想闭眼享受的满足感。
他听见旁边传来米娜压低了嗓门的一声惊叹：“这个肉片好好吃……”
她的盘子里已经空了大半，正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卷起最后一片薄肉，沾了沾盘边的酱汁，送进嘴里的时候，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被点着的小灯。卡维没有笑她，因为他自己也在咬第二口面包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想把这阵温热松软的感觉留得更久一些。
吃完早餐，把最后一口果茶喝完，两人收拾好背包，穿过大厅走向服务台前约定的集合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