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的天很蓝,云很低,沈清漪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心旷神怡”。
这种体验很奇怪。在宫里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哪怕后来搬出了皇宫,那种束缚感依然如影随形。可到了草原,一切都不同了。没有红墙金瓦,没有石板路,没有那些走路都小心翼翼的规矩。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绿,还有风。
萧乐在草地上爬来爬去,笑得很开心。这孩子刚学会爬,正处于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看到什么都想抓一把。承乾跟在他后面,时不时把他抱回安全的地方。
“你喜欢这里吗?”
萧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一根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喜欢,”她点点头,眼睛依然望着远处,“这里没有宫墙,没有规矩,只有蓝天白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以后常来。”
她转过头看他:“陛下现在是平民百姓了,还这么多讲究?”
“习惯改不了,”他耸耸肩,“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她笑了:“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奇怪?”
“奇怪吗?”他也笑了,“可能是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
“什么?”
“以前我觉得,规矩是用来保护人的。后来发现,有些规矩其实是牢笼。”他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比如我以前觉得,皇帝就该有皇帝的样子。后来发现,皇帝也是人,也会有想做的事、想说的话。”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她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在御花园里独自下棋,表情严肃得像是全世界都欠他钱。
这才过了多久,一切都变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萧衍骑在马上,在草原上奔跑。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纵过了。之前在京城,哪怕是微服出宫,身边也总是跟着护卫,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现在好了,四下无人,他可以尽情地跑。沈清漪坐在远处的草地上,看着他的身影在草原上掠过,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自由的感觉。
她问萧衍:“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消沉下去?”
萧衍指的是萧珩。
这些天,萧珩大多数时间都是沉默的。他会坐在苏晚晴的坟前,一坐就是半天。有时候沈清漪经过,会看到他嘴唇微动,像是在说什么话,但她听不清。
“不会,”萧衍摇头,“他是萧珩,不会被击垮。”
“你对他倒是很有信心。”
“我们一起长大,”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他这个人,看着温和,实际上比谁都倔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可这次不一样。”
“是不一样,”他叹了口气,“但正因为不一样,才能看出来他对晚晴的感情有多深。”
沈清漪没有再问。她想起苏晚晴临终前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照顾好他。”
那个“他”,到底是谁?
她当时没有问,现在更不会问。有些秘密,注定要随着当事人的离去而埋葬。
远处,萧珩骑着马跑了一圈回来,在他们身边停下。一个月的时间,他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不再是当初那个抱着骨灰沉默不语的男人。
“你们在聊什么?”他跳下马,随手把缰绳扔给承乾。
“在聊你,”沈清漪说,“陛下说你不会被击垮。”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话也能信?我现在就是个没用的人,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别这么说,”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哪里好?”他摇头,“如果我当初更勇敢一点,她也许就不会……”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沈清漪打断他,“晚晴临走前是笑着的,这就够了。”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她最后是笑着的,这就够了。”
果然,半个月后,萧珩开始有说有笑了。
起初只是偶尔几句,后来渐渐多了起来。他会逗萧乐玩,把孩子举高高,惹得咯咯笑。承乾有时候会跟他请教骑术,他骑在马背上示范的样子,像极了一个普通的草原男子。
“这孩子像我小时候,”有一次他抱着萧乐说,“一样的调皮。”
“是吗?”沈清漪笑着问。
“对,”他点头,“我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在草原上到处跑被我娘追着打。”
“你娘?”
“我娘是草原人,”他的眼神变得温柔,“她总说,汉人的规矩太多,把孩子的天性都磨没了。所以她从不逼我学那些礼仪,让我自由生长。”
沈清漪突然有些羡慕。在那个年代,能有这样的母亲,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
晚上,大家围坐在篝火边喝酒吃肉。
草原的夜空很美,星星像是撒在天幕上的碎钻,一闪一闪的。火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柔和。
萧衍拿起酒囊,喝了一口递给萧珩。萧珩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老大,”萧衍突然开口,“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萧珩想了想:“二十三年了吧。”
“二十三年,”萧衍重复了一遍,“你为我做了多少事,我都记不清了。”
“说什么呢,”萧珩笑了,“我们是兄弟,应该的。”
“我知道是兄弟,”萧衍看着他,眼神变得很认真,“所以我才更要谢谢你。这些年,要不是你在我身边,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
“别这么说,”萧珩摇头,“当年若不是先帝托孤,我可能早就死在战场上了。是你给了我机会,让我能活到现在。”
“先帝……”萧衍沉默了一会儿,“他临终前跟我说,你是唯一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先帝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别还不还的,”萧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
沈清漪坐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些触动。这两个男人,一个是皇帝,一个是摄政王,却在这样的星空下,像普通人家的兄弟一样聊着天。
这种感觉,真好。
萧乐已经睡着了,承乾把他抱到马车上。篝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
“清漪,”萧衍突然转过头看她,“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的?”
她愣了一下:“什么什么意思?”
“就是……”他斟酌着用词,“以后的日子,我们该怎么过?”
她想了想,说:“就像现在这样啊。不好吗?”
“好,”他点头,“可是我怕你会觉得无聊。宫里虽然规矩多,但至少有事做。这里除了蓝天白云,什么都没有。”
“谁说的?”她笑了,“这里有草原、有马、有星空,还有你。还不够吗?”
他看着她,眼神变得深邃:“你真的这么想?”
“真的,”她握住他的手,“以前我在宫里的时候,总是想离开。现在出来了,才发现原来最珍贵的不是什么皇后之位、荣华富贵,而是能这样简简单单地在一起。”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篝火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跳动着温暖的光泽。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还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
这样的夜晚,真好。
回京城的路上,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压在草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远处,京城的城墙已经隐约可见。
那里有他们的家,有他们的未来。
突然,萧珩骑着马靠近车窗,对沈清漪说了一句话:“皇后,谢谢你。”
她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让萧衍幸福,”他看着她,眼神真诚,“看到他幸福,我就放心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表示接受了这份感谢。
第八卷:隐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