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像是天空在试探什么。后来便越来越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力的鼓掌，又像是在为什么送行。
沈清漪站在窗边，看着雨幕发呆。
房间里已经没有了哭声。萧珩保持着抱苏晚晴的姿势，已经整整三个时辰了。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座雕像。若不是他的肩膀偶尔微微颤抖，沈清漪几乎要以为他也跟着去了。
“先休息一下吧。”萧衍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很轻。
她摇摇头，没有回头：“他不会听的。”
“总要想办法让他吃东西。”
“没有人吃得下。”
身后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件披风披在了她肩上。她低头看着那双手，手指修长有力，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多年前替她挡下刺客时留下的。
“你也是。”他说。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担忧，却依然坚定。这些天他一直陪在她身边，明明自己也很累，却还要照顾她的情绪。
“衍，”她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会。”
“即使有一天我也……”
“不会。”他打断她，语气坚决，“不会有那一天。”
她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外面雨声很大，掩盖了很多声音，也包括她心里那些细碎的疼痛。
“先让人把饭菜热着吧，”她转移话题，“等他什么时候想吃了……”
话没说完，房间里的灯突然熄了一盏。是喜烛燃尽了。
沈清漪看着那熄灭的烛火，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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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续下了三天。
这三天里，萧珩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房间。他就坐在床边，抱着苏晚晴的遗体，不说话，不吃饭，不喝水。萧衍让人把饭菜端进去，又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沈清漪去看过几次，每次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打扰。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失去挚爱的人——那种感觉她懂，却又不懂。懂是因为她也失去过，不懂是因为她失去的只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孩子，而萧珩失去的是陪伴他几十年的女人。
第三天晚上，雨终于停了。
萧衍拉着沈清漪的手，站在院子里。承乾也来了，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很难看。这些天他一直想来看看皇叔，但被萧衍拦住了。
“父皇，”承乾开口，声音闷闷的，“让我去看看皇叔吧。”
“你还小，这种事……”
“我不小了，”承乾打断他，眼神出奇的坚定，“皇叔对我很好，我想陪着他。”
萧衍看着儿子，突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长大了。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要抱的孩子，现在已经可以独自面对很多事情了。
他点了点头。
承乾推开房门的时候，萧珩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烛泪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皇叔，”承乾走到床边，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萧珩没有回应。
“皇叔，”承乾又叫了一声，眼眶有些红，“您节哀。”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窗外雨后滴落的水珠声。承乾就那样站着，等了很久很久，就在以为不会得到回应的时候，萧珩终于动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承乾？”
“是，是我。”承乾赶紧应道，“皇叔，您还好吗？”
萧珩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对焦似的看向承乾，目光里带着一丝迷茫。
“你……怎么来了？”
“我担心您，”承乾在他身边坐下，“父皇也担心您，大家都担心您。”
萧珩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心底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释然，又带着某种绝望。
“承乾，”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觉得……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承乾愣住了。他没想到皇叔会问这个问题，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但我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守护重要的人。就像父皇守护母后，皇叔守护……皇婶一样。”
萧珩听到“皇婶”两个字，眼眶又红了。但他这次没有哭，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说得对，”他说，“守护……可是守护不了，又能怎么办？”
承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萧衍和沈清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儿了。
“皇叔，”承乾站起身，“您想不想……出去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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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早上，天终于放晴了。
萧珩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他又想回去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然沙哑，却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我想带她回家。”
沈清漪愣了一下：“回哪里？”
“草原，”他说，“她说过想看看草原。”
萧衍揽过沈清漪的肩，轻轻地拍了拍。她靠在他身上，眼眶又红了。
“好，”萧衍说，“我们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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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程是在第二天。
萧珩骑着马，走在最前面。马上挂着一个精致的木盒——那是苏晚晴的骨灰。他一路走得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沈清漪和萧衍坐在马车里，承乾骑着马跟在车旁边，怀里抱着熟睡的萧乐。小家伙才出生不久，这是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倒是乖得很，不哭不闹，只是偶尔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看四周。
“娘，”承乾骑着马靠近车窗，“我们要去多久？”
“不知道，”沈清漪说，“可能很久，也可能不久。”
“那朝廷的事……”
“你父皇已经安排好了，”她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现在最重要的是陪你皇叔。”
承乾点点头，没有再问。他回头看了一眼萧珩的背影，眼神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这些天他似乎突然长大了很多，开始会思考一些以前不会想的问题。
比如生离死别，比如守护与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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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一眼望去，全是绿色的海洋，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翻滚，像是大地在呼吸。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白得像是画上去的，一切都不真实得像是一场梦。
萧珩骑着马，在草原上走了很久很久。他不说话，别人也不问，就那样跟着他走。走累了就停下来休息，休息够了继续走。
终于，在一处开满野花的地方，他停下了。
就是这里了。
他下马，轻轻地把木盒从马上取下来。沈清漪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我来帮你。”她走过去，想要接过木盒。
“不用，”他说，声音很轻，“这是我该做的。”
他亲手挖了一个坑，把木盒放进去，然后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沈清漪站在旁边看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
萧衍揽过她的肩，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她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
承乾抱着萧乐，站在稍远的地方。小家伙醒来了一会儿，眨巴着眼睛看看四周，然后又睡着了。
土终于堆好了。萧珩跪在坟前，久久没有起身。
“晚晴，”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我欠你的，下辈子还你。”
沈清漪听到这句话，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被触动了。她看向萧衍，发现他也在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是能滴出水来。
“我们也在这里留点什么吧。”她说。
他问：“留什么？”
“一个约定。”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温柔，还有某种深沉的东西，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
“好，”他说，“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
风从草原深处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吹得人心里痒痒的，又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