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没有直接回寝宫,而是站在宫门的台阶上,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慢慢消退。风起来了,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春蝉取了件披风过来,披在她肩上:“主子,当心着凉。”
“春蝉,”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春蝉愣了一下,她不太习惯主子突然问这些。
“主子,奴婢不知道,”她老实说,“奴婢只知道活着就好好活着。”
沈清漪笑了笑,笑得有些苦涩。是啊,活着就好好活着,可是有些人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她抬脚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萧衍正在批阅奏折,抬头看见她进来,放下朱砂笔:“回来了?”
“嗯。”她在他身边坐下,倒了杯茶递给他,“陛下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接过茶,看了她一眼,“苏晚晴的病……很严重?”
她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
萧衍没有再问。他知道沈清漪和苏晚晴的关系,也知道那个姑娘在沈清漪心里的分量。这些日子以来,沈清漪去看过苏晚晴几次,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陛下,”她犹豫了一下,“臣妾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
“请您下一道旨,让萧珩可以自由出入别院。”
他愣了一下:“你是说……”
“臣妾想让他去陪她,”她的声音很轻,“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萧衍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他想起萧珩这些年的隐忍,想起苏晚晴在宫中的那些年。一个守护了他和江山,另一个独自在深宫中熬着。
“好。”他点了点头,“朕待会儿就拟旨。”
“谢谢陛下。”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他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跟朕还客气什么。”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又去了别院。
这次迎接她的老管家脸色更难看了,脚步也更加蹒跚。她心里一紧,快步走进院子。
廊下,萧珩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苏晚晴靠在他身上,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得可怕,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唇边带着笑,看见萧珩的时候,那笑就更深了。
“不苦。”她轻声说。
“真的不苦,”他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我加了甘草。”
“你手艺还是这么好。”她喝了一口,勉强笑了笑。
“废话,”他也笑了,“我可是跟你学的。”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突然明白了什么。这种平静,这种相濡以沫,是她从未见过的萧珩。记忆中,他总是淡淡的、远远的,像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可现在,他就坐在那里,喂一个病重的女人喝药,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她转身想走,却被萧珩叫住了。
“皇后进来吧,”他说,声音很平静,“别站在门口。”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走进屋里。
苏晚晴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神亮了一下:“清漪……”
“是我。”她在床边坐下,握住苏晚晴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下面是凸起的血管。
“你来了……”苏晚晴笑了笑,“真好。”
“别说话。”她心疼地看着她,“你好好休息。”
“不了,”苏晚晴摇摇头,“我有话想说。”
沈清漪看向萧珩,他点了点头,退到了一边。
“清漪,”苏晚晴突然握住她的手,眼神变得很认真,“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大风里飘摇的烛火,“我一直占用着他的心,占用了很多年。”
沈清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说的是萧珩。
“没关系,”她反握住她的手,“他的心一直都在你那里。”
苏晚晴的眼泪突然落了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她哽咽着,“可是我怕现在不说,就没机会了。清漪,我想嫁给他。我想做他的妻子。”
沈清漪看向萧珩。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肩膀微微颤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青衫上,泛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哭。
“萧珩,”她轻声叫他,“你听到了吗?”
他转过身,眼眶红了。他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好,”沈清漪站起身,“我来安排。”
当天晚上,萧衍的旨意就到了。旨意很简单:准许摄政王萧珩与苏氏晚晴完婚,以皇家礼仪待之。
老管家接到旨意的时候,老泪纵横。他在这个别院待了二十多年,看着苏晚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现在这样,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第二天,别院简单布置了一下。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沈清漪和萧衍作为见证人。
苏晚晴穿着红色的嫁衣,是沈清漪让人连夜赶制的。她瘦得撑不起衣服,但依然很美。凤冠是萧珩亲自给她戴上的,手抖了好几次才戴稳。
“紧张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有一点,”她笑了,“像在做梦。”
“别怕,”他握住她的手,“我在。”
“嗯。”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珩哥哥,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也是。”他的声音闷闷的,“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怪你,”她摇头,“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沈清漪站在一旁看着,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萧衍揽过她的肩,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她靠在他胸前,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一拜,苏晚晴都笑得像个孩子。萧珩全程板着脸,但眼眶始终是红的。礼官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显得格外苍凉。
礼成之后,苏晚晴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气音:“珩哥哥,我终于嫁给你了。”
“嗯,”他抱着她,声音闷闷的,“我的新娘。”
她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萧珩保持着抱她的姿势,很久很久。房间里的喜烛还在燃烧,烛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是有人在哭。
沈清漪别过头,眼泪夺眶而出。萧衍揽过她的肩,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
屋外,起风了。梅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了满地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