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出西郊行宫的时候,天色刚蒙蒙亮。
沈清漪靠坐在车壁上,手里抱着一个小手炉。生产后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春蝉本不让她出远门,但她放心不下。
“主子,前面就是别院了。”车夫在外头说。
她掀开车帘,远远看见一处青瓦白墙的宅子,藏在京郊的山林里。四周种满了梅树,这个季节正好开着花,暗香浮动。
别院门口站着个老管家,见是皇宫的马车,赶紧迎上来。
“皇后娘娘来了,我家主子等候多时了。”
“等候多时?”沈清漪愣了一下,“她知道我今天来?”
“主子说,您一定会来的。”
沈清漪没再问,由丫鬟扶着下了车,穿过一段石子路,走进了别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梅树的沙沙声。苏晚晴坐在廊下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但精神还好。她见沈清漪进来,勉强笑了笑:“你来了。”
“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沈清漪在她身边坐下,打量着她的脸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圈,心里有些发紧。
“没什么大事,老毛病了。”苏晚晴让丫鬟端来热茶,“倒是你,刚生完孩子,怎么不在宫里好好养着?”
“躺不住。”沈清漪接过茶盏,“你这里倒是清静,比宫里舒服多了。”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苏晚晴看向远处的梅林,“这些年,我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里,没人打扰,安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沈清漪开口:“萧珩来看过我。”
“我知道。”苏晚晴的眼神闪了一下,“他送的那把匕首,我听说了。”
“那是草原的东西,他母亲的遗物。”
“嗯。”苏晚晴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帕子,“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
沈清漪看着她,突然想起件事:“你还记得御花园那次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记得。那几个妃嫔找你麻烦,我刚好路过帮你赶走了她们。”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有意思,明明是帮我,还一幅冷冰冰的样子。”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你是个特别的人。”苏晚晴的声音很轻,“不争不抢,却什么都不怕。”
沈清漪摇头:“我不是不怕,是怕的方式不一样。”
“怎么说?”
“如果换作是你,有人欺负到眼前,你会怎么做?”
苏晚晴想了想:“大概会忍吧。”
“我不会忍,但我也不会争。”沈清漪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我只是……算了。不值得计较的事,干嘛要费那个心神?”
“你这个'算了',可是帮了很多人。”苏晚晴苦笑,“至少帮我省了不少麻烦。”
“对了,”沈清漪想起什么,“你当年为什么帮我?我们又不熟。”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以前的自己。”苏晚晴的眼神变得悠远,“那时候我也以为,只要不争,就能平安度日。后来才发现,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比如?”
“比如家族的命运,比如……”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沈清漪没有追问。她知道苏晚晴和萧珩之间的事,这些年一直拖着没说破,其中的苦涩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晚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的病,到底怎么回事?”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漪以为她不会回答。
“太医怎么说?”
“说是积劳成疾,需要静养。”苏晚晴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自己清楚,这病……好不了了。”
沈清漪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苏晚晴轻轻握住她的手,“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来梅花的香气。沈清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这个表情,”苏晚晴反而笑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我只是有些遗憾,还有件事没做完。”
“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她松开手,目光看向远处的梅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你说最后悔的,是没有像我一样勇敢。”
“如果当年我也选择不争,可能结局会不一样。”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选了另一条路,就得承受后果。”
沈清漪握住她的手:“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要紧。”
“清漪,”苏晚晴突然转过头,眼神变得很认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照顾好他。”
她愣了一下:“谁?”
苏晚晴笑了笑,没有回答。
廊下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风声和梅花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沈清漪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曾经在御花园帮她赶走妃嫔的姑娘,那个总是笑得温柔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苍白了?
“你先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沈清漪站起身。
“好。”苏晚晴靠在躺椅上,“路上小心。”
走出别院的时候,沈清漪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还坐在廊下,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消失。
马车缓缓驶离,她靠在车壁上,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萧珩为什么突然提起苏晚晴身体不好?
现在她明白了。
可是明白又怎样?她能做什么?
车帘外,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沈清漪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苏晚晴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替我照顾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