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三年不立后,朝堂上的议论就没停过。
那些原本打着主意的人,开始重新盘算起来。有人说是太子年轻,心性不定,等几年自然就懂了。有人说是丞相府的柳姑娘不够漂亮,将军府的秦姑娘不够温柔。还有人私下传,说太子其实已经有了意中人,只是藏着不肯说。
沈清漪听着春蝉从宫里带回来的闲话,只是笑笑。
“由他去吧,”她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婚姻大事,总不能将就。”
萧衍在旁边剥橘子,剥好了递给她:“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不开能怎么办?”她接过橘子,咬了一瓣,酸得眯起眼睛,“难道还能押着他进洞房?”
他被她逗笑了:“你要是想押,朕可以帮忙。”
“用不着,”她摆摆手,“承乾那孩子,看着温顺,其实主意正着呢。他要是不愿意,谁也勉强不了。”
萧衍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这些年,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己这个儿子——表面上听话,实际上比谁都倔强。就像当年选皇后,他说等,就真的等了三年。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对于朝堂来说,三年可以发生很多事。对于沈清漪的肚子来说,三年足够让它从平坦变得滚圆。
是的,沈清漪怀孕了。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大梁都炸了锅。有人说是祥瑞——皇帝退位,太子未立,皇后却怀了孕,这是吉兆。有人说是隐患——万一这一胎是个儿子,那储位之争又要起波澜。
萧衍才不管这些。他只关心沈清漪的身体。
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问她今天怎么样。晚上最后一件事,是确认她睡着了没。
“你不用这么紧张,”沈清漪被他问得哭笑不得,“我又不是第一次怀孕。”
“第一次是第一次,”他可不听她的,“那时候情况不一样,现在你年纪大了,更要注意。”
“年纪大了”四个字听得她嘴角抽抽:“陛下,您这是在说我老?”
“朕说的是事实,”他一脸认真,“张太医说了,这一胎要格外小心。”
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张太医还说了,让我保持心情愉快。您要是再这么紧张下去,我反而要担心了。”
他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第二天开始,他的紧张换了一种方式——不是每天追问,而是默默地把她身边所有可能危险的东西都搬走了。
剪刀,搬走。瓷器,搬走。连她常用的那把木梳都被收起来了,说是怕尖端伤人。
“你这是让我用手指梳头?”她看着空荡荡的妆台,难以置信。
“朕让人做了新的,”他让人捧上来一把玉梳,“和田玉的,没有尖。”
她看着那把圆润的玉梳,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仔细了,仔细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但她也明白,这是他在乎她的方式。
承乾也经常来看她。
每隔几天,他就会带着一些小礼物来。有时候是民间的小玩具——拨浪鼓、风车、竹蜻蜓。有时候是御膳房的新点心——桂花糕、核桃酥、枣泥饼。
“你不用每次都来,”沈清漪看着他又掏出一个油纸包,“宫里事情那么多。”
“儿臣想来,”他笑得温和,“儿臣想看着弟弟妹妹出生。”
她愣了一下:“你……很喜欢孩子?”
“喜欢,”他点点头,“儿臣小时候,没有机会看着弟弟妹妹出生。现在有机会了,不想错过。”
沈清漪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一些旧事。承乾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收养的敌国王子。这些年,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亲生父母,只知道他从北狄来,在宫里长大。
“你会是一个好哥哥的。”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那笑容里有一丝沈清漪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释然。
其实承乾不来的时候,萧衍就会陪着她。有时候两人一起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一起看民间的话本子。沈清漪给他讲现代的故事,他给她讲皇宫里的旧事。
“你知道吗,”有一天萧衍突然说,“朕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特别。”
“特别什么?特别傻?”她笑着问。
“特别真实,”他摇头,“这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只有你没有。朕当时就想,这个人不需要猜。”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阳光洒下来,暖烘烘的,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预产期前一个月,林小满搬进了行宫。
“我已经准备好了,皇后放心。”她把药箱放在桌上,一样样往外拿东西。银针、纱布、艾草、参片……摆了一桌子。
“你准备的什么?”沈清漪好奇地看着那些东西。
“准备接生,”林小满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以及,准备给您和孩子一个惊喜。”
“惊喜?”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惊喜?”
“现在不能说,”林小满摇摇头,“说了就不惊喜了。”
沈清漪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再追问。这些年,林小满的医术她是见过的,确实有两把刷子。既然她说有惊喜,那就等着吧。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清漪的肚子越来越大,萧衍越来越紧张,承乾来得越来越勤,林小满准备的東西越来越多。
直到生产那天。
那天早上,沈清漪觉得肚子隐隐作痛。她没在意,以为是寻常的胎动。结果到了中午,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才开始慌了。
“快去叫林小满!”她抓住春蝉的手。
春蝉立刻跑了出去。
萧衍听说消息赶来的时候,沈清漪已经躺在床上,满头大汗。稳婆说皇后这是要生了,但是胎位有些不正,可能要难产。
“难产”两个字像一把刀,插在萧衍心上。
他在门外急得来回走,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里面的动静。惨叫声传来,他的心就跟着抖一下。
承乾也来了。他没有像萧衍那样走来走去,而是一个人默默地去了佛堂,跪在佛像前祈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太阳从正中移到偏西,又从偏西移到落山。
六个时辰,整整六个时辰。
沈清漪疼得几乎昏过去,又被疼醒。稳婆说皇后再加把劲,孩子就能出来了。可是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就在大家以为要难产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林小满端着一碗药进来了。
“皇后,”她走到床边,把药递过去,“把这碗药喝了,是时候了。”
沈清漪看着她手里的药碗,又看了看林小满坚定的眼神,突然觉得安心了不少。她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苦,很苦。但是喝完之后,她觉得腹部一阵阵地收缩,像是有力量在推动着什么。
“再用点力!”稳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咬紧牙关,使出全身的力气。
然后,她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生了!生了!”稳婆兴奋地叫起来,“恭喜皇后,是个小皇子!”
沈清漪虚弱地躺在床上,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但是她笑了,笑得很满足。
门外的萧衍听到哭声,直接冲了进去。承乾也从佛堂跑了出来,佛珠掉了一地都没顾得上捡。
他们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稳婆抱着一个红彤彤的婴儿,林小满站在床边,沈清漪躺在床上,脸上带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
萧衍走过去,握住沈清漪的手:“辛苦了。”
“不辛苦,”她摇摇头,声音很轻,“值得。”
林小满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三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她悄悄退出房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那是她准备的“惊喜”。
原来,她早就知道这一胎会是双胞胎。那碗药,是用来催产的另一味引子。只是现在,还不是说出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