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还关着,桌上的账本堆得比早上升起的雾还厚。王富贵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最新一张报表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叨个不停。他眼底下挂着两片青黑,像是被人拿墨汁拍过脸,可精神头却足得很,一连三个时辰没合眼,就为了把“亏损排行榜”的草案敲定。
苏默靠在主位椅背上,腿翘着,脚尖轻轻晃。他手里捏着半张草纸,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搓,一下,又一下。那动作熟得像呼吸,每搓一次,世界就往“亏麻了”那边偏一寸。
窗外天刚亮透,阳光斜进来,照在桌角那支快散架的算盘上。珠子还卡在“负五百亿”那一档,动都没动过。
王富贵突然抬头,眼睛发直:“老板。”
“嗯?”
“我算完了。”他声音有点抖,“按现在这节奏,月均亏损三百二十亿……七十三个月到大乘期,稳的。”
苏默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王富贵却没放下笔,反而越说越快:“但我觉得……咱们还能更快!我已经拟了个‘跨域联动试点’方案,西漠佛国那边香火愿力过剩,咱们可以搞个‘以愿换亏’机制,他们出愿力,咱们出赤字,双赢!再拉几个散修联盟签长期包场协议,亏损额直接翻倍!”
他说完,满脸期待地看向苏默,等着一句“干得漂亮”。
苏默却把草纸往桌上一放,懒洋洋开口:“排行榜只是小打小闹。”
王富贵一愣。
“我们要做的,是让整个修真界再不需要排行榜。”
空气静了一瞬。
王富贵的笔停在半空。
苏默坐直了些,手肘撑在桌上,声音不高,也不重,就像在说“今天饭钱我请了”一样平常。
“从今天起,三千万界所有修士——足浴、通脉、艾灸、拔罐、五感疗愈、药膳,六大全项目,终身免费。”
王富贵眨了眨眼。
“而且。”苏默顿了顿,嘴角微扬,“每体验一次,倒贴十枚灵石,作为交通和时间补偿。”
笔掉了。
啪的一声,砸在账本上。
王富贵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他手撑着桌沿,喉咙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老……老板?您说啥?”
“听清了。”苏默歪头看他,“终身免费,还倒贴钱。资金来源,归墟体系自有赤字循环。不借不贷,不收一分回报。”
王富贵没动。
他盯着苏默,像在看一个刚从地底钻出来的怪物。脸上表情变了好几轮——先是不信,再是震惊,最后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
“您是说……全免费……还主动赔钱让人来享受?”
“对。”
“不是阶段性促销?不是限时活动?不是……测试?”
“不是。”
“是制度性安排?永久执行?覆盖全修真界?三千万界无一例外?”
“嗯。”
王富贵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他一把抓起账本,手指飞快翻页,嘴里开始念数据:“每人每年平均体验十二次……三千万界……三千六百亿人次……单次倒贴十枚……年亏损三千六万亿……三千六万亿!!”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手指一颤,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直接把“十”字戳破。
“老板!”他声音发抖,“按这方案,咱们连一年都撑不住!万亿亏损目标……眨眼就到了!根本不用等七十三个月!您这是要一口气把系统任务干穿啊!”
说完,他喘着气,眼珠子瞪得像要掉出来。
苏默听完,没急着回话。
他慢悠悠抬起手,拇指又搓了搓食指侧面,像是在确认什么数字。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激动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就是单纯觉得“这事儿还有点意思”的痞笑。
“那就把倒贴翻倍。”他说,“每次二十枚。”
王富贵僵住了。
嘴张着,没发出声。
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站在那儿,双手慢慢抬起来,捂住了脸。账本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落在地上。
“翻倍……那是六千多万亿啊……”他从指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梦呓,“老板……您这不是在亏钱……您这是在烧天道根基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踏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门被推开半扇。
云浅浅站在外面,披着外门晨训的薄甲,手里还拎着剑鞘。她刚练完剑,额角有汗,脸色微红,目光扫过屋里两人。
她听见了最后一句。
“你是想亏成归墟道祖吧?”她问,声音冷,却不带刺。
苏默没回头。
他仰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扶手上,眼神望着屋顶某处。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明暗分明。
“我是想亏成归墟道祖。”他轻声说,“然后继续亏。”
云浅浅站着没动。
她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瘫在椅子上、双手捂脸的王富贵,再低头瞥了眼地上那本被戳破的账本。
她没再说什么。
转身,关门。
脚步声远去。
屋里恢复安静。
只有阳光还在慢慢爬过桌面,照到账本翻开的那一页——“年度亏损预测:36,000,000,000,000”。
苏默依旧没动。
他抬起手,拇指又一次蹭过食指侧面。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太多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数自己离“变成灰的人”还有多远。
可这一次,他数得格外慢。
王富贵终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
他坐直,喘了口气,又低头去看账本。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清。他索性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像是怕它飞了。
“老板……”他声音哑了,“这计划……真要对外宣布?”
“嗯。”
“什么时候?”
“等你把预算表重新做一遍。”
“可……可这数字太大了……没人信的……宗门不会批……丹鼎宗肯定封杀……魔域那边更不可能配合……”
“他们信不信,不重要。”苏默打断他,“我们亏我们的。他们来不来,也不重要。只要有人能泡上脚,能睡个安稳觉,能不用再为一块灵石拼命,就够了。”
王富贵没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账本,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归墟养生坊不再是“亏钱突破”的奇谈。
它要变成一场运动。
一场由一个人发起,用灵石当柴火,烧向整个内卷世界的燎原之火。
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傻,也有点疯。
“行。”他说,“我这就重做预算。加急。今晚通宵。”
“别太累。”苏默说,“你要是熬死了,我还得找人接班。”
“死不了。”王富贵咧嘴,“我这人命硬,越亏越精神。”
他抱着账本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下来。
“老板。”他背对着说,“您知道吗……我以前在账房,最怕的就是赤字。看见红字,手就抖。现在……我看见赤字,心跳都快了。”
苏默没应声。
王富贵推开门,走了出去。
阳光涌进屋内,照满整张桌子。
苏默依旧坐在那儿,没动。
他抬起手,最后一次搓了搓手指。
然后,慢慢闭上了眼。
议事厅里,只剩下呼吸声。
和那本躺在地上的账本。
封面上,灰尘正缓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