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的门被撞开时,苏默正趴在桌上。
脑袋底下压着半张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数字。他左手曲着,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搓,像是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右手搭在桌沿,指尖微微发麻——那是归墟龙脉刚收束后的余感,像泡完脚后脚底还留着热气。
风从窗外溜进来,掀了下账本角。
下一秒,王富贵冲了进来。
他整个人几乎是滚进来的,怀里抱着三本账册、两叠单据,外加一个快散架的算盘。左脚绊右脚,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硬是靠着往前扑的惯性稳住身子,嘴里已经吼出第一句话:“老板!破了!破五千亿了!”
话音落,人也站定。
他把怀里东西“啪”地全甩桌上,震得笔筒跳了三跳。手指直接戳到账本最新一页,眼睛亮得像刚挖到灵石矿。
“截止今早辰时三刻,全修真界累计亏损额,正式突破五千亿灵石大关!”他说得极快,尾音都劈叉了,“东域足浴补贴翻倍执行到位,中州通脉按摩包场七日不重样,南溟界跨境修士接待量同比涨四成……每一笔都是实打实的赤字!咱们现在,是真真正正亏出境界了!”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王富贵吸了口气,抬眼看向苏默。
然后愣住。
苏默没动。
不是不动,是他身体里有东西动了。
一股暖流从丹田起,顺着经脉往上走,不急不躁,像春水化冰。走到胸口时顿了顿,仿佛碰到了一层薄壳。那壳“咔”一声,裂开一道缝。
合体中期的瓶颈,就这么碎了。
没有雷劫,没有异象,连衣角都没抖一下。灵压往外溢了一丝,又乖乖缩回去,像是知道这地方不能闹事。整股气息沉下去,稳稳落进经脉深处——合体后期。
王富贵盯着他。
“你……是不是刚突破了?”
苏默眨了眨眼,抬头。
“嗯?啊。哦。”他揉了下太阳穴,“刚才算数太专注,没注意。”
“没注意?”王富贵声音拔高,“你合体后期了!别人闭关十年都不一定能摸到边,你趴桌上心算亏损缺口,顺便就突破了?”
“这不是愿力够嘛。”苏默低头继续看草纸,“系统说了,亏损转化修为,超额还有暴击。五千亿……应该不算超额吧?”
他语气平常,就像在说今天早餐少放了勺盐。
王富贵张了张嘴,忽然笑出声。他一屁股坐在旁边椅子上,拍大腿:“对对对,不算超额!这才哪到哪!咱们目标是一万亿!这才一半路程!”
他越说越激动,抄起笔就在另一张纸上狂写起来:“大乘期按系统提示要五千亿亏损才能稳,咱们目前月均亏损三百二十亿……平均增速再提两成的话,七十三个月就能到!七十三个月!老板,你大乘有望!”
笔尖飞舞,纸上全是箭头和数字。
苏默没看他,依旧用拇指搓手指,小声嘀咕:“五千亿……离大乘还差五千亿……得加快节奏了。”
这时,角落传来一声轻笑。
老苟端着茶杯,慢悠悠吹了口热气。
他坐在靠墙的旧木椅上,腿翘着,眼皮半耷拉,像是从头到尾都在打盹。可就在苏默突破那一刻,他眼角抽了抽,茶都没洒。
此刻他抿了口茶,淡淡道:“老板,你这突破速度,比泡脚水烧开还快。”
苏默抬眼,瞥他。
“那得快点烧。”他低头继续算,“水不开,客人等着呢。”
老苟咧嘴一笑,把茶杯搁桌上,手指敲了敲杯沿:“你们俩啊,一个算钱算疯,一个亏钱亏出境界,真是绝配。”
话音刚落,窗边传来轻响。
盲老拄着拐杖,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他双目无神,脸朝三人方向,嘴角却浮起一丝笑。
“不是绝配。”他说,声音低而稳,“是天生一对。”
王富贵笔一顿,抬头。
“您这话……夸我呢?”
盲老没答,只轻轻点了下地面,金丝从杖尖渗出,贴地游走一圈,又收回。
“你们两个。”他缓缓道,“一个愿亏,一个愿算。一个把灵石当草纸烧,一个把赤字当功法练。旁人眼里是疯,可在这养生坊里,这是道。”
他顿了顿,语气微沉:“三千年了。我等的就是这种人。”
王富贵听得心头一热,差点站起来鞠躬。
苏默却笑了。
他终于从桌上直起腰,手撑着下巴,环顾两人:一边是抱着账本眼神发亮的王富贵,一边是悠哉喝茶的老苟,窗边站着感知万物的盲老。
他咧嘴,懒洋洋道:“现在是三个了。”
空气静了一瞬。
王富贵猛地反应过来,笔又动了:“对!三个!团队建制完成!我建议成立‘亏损战略委员会’,我任主席,老板任名誉会长,盲老顾问,老苟……荣誉喝茶代表!”
“我不当代表。”老苟摆手,“我就一观众,纯属路过。”
“你路过的次数比值班还多。”苏默哼笑。
盲老听着,嘴角笑意更深。他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三股愿力在屋内悄然同频。不是主仆,不是上下级,更像三条溪流,原本各自流淌,如今汇入同一河道。
他轻轻点头:“同频了。”
苏默没接话。
他又趴回桌上,手指继续搓。草纸上,新添了一行字:**500,000,000,000 → 5,000,000,000,000?**
下面画了个箭头,指向未知。
王富贵凑过去看,眼睛又亮了:“老板,要不要启动‘跨域亏损联动机制’?我刚拟了个方案,西漠佛国那边香火愿力过剩,咱们可以搞个‘以愿换亏’试点……”
“先看看账。”苏默打断,“别搞虚的。系统认的是实打实亏损,不是花活。”
“明白!”王富贵掏出新账本,“我已经让各地报昨夜支出明细,预计午前汇总。另外,北荒魔域那边申请追加拔罐材料采购预算,说是修士排队排到城门外了……”
他滔滔不绝,语速越来越快。
老苟听着,摇摇头,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盲老站在窗边,感受着屋内的气息流动。他听见笔尖划纸的声音,听见茶杯轻放的磕碰,听见苏默偶尔低声纠正王富贵的算法错误。
一切都平静。
可他知道,这种平静比任何风暴都可怕。
三千年前,他也见过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上,笑着说自己只是想让人活得轻松点。
后来那人成了灰。
而现在,又有一个年轻人趴在这张破桌上,一边算亏了多少钱,一边顺手突破了一个大境界。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搭在窗框上,指尖金丝微闪,悄悄缠上苏默的衣角一角,护住那尚未察觉的疲惫。
苏默打了个哈欠。
他揉了揉眼睛,忽然问:“昨天亏损最多的是哪个项目?”
“足浴。”王富贵脱口而出,“光东域十八城,免费泡脚消耗灵材折合九亿八千万,加上人工补贴、场地包场、热水恒温阵法耗能……单日亏损破二十七亿。”
“嗯。”苏默点头,“加大投入。热水温度再提一度,拖鞋换厚绒的,别让人泡完脚出来还喊冷。”
“老板仁义!”王富贵激动记录。
老苟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轻轻放下。
“你们继续。”他说,“我回去补觉了。昨晚梦见灶台炸了,怕是真的要出事。”
“哪那么多事。”苏默头也不抬,“顶多就是亏得更快点。”
老苟笑了笑,起身,慢悠悠往门口走。
推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默还在算账,王富贵在写计划,盲老静立窗边,像一尊守庙的老神。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堆满账本的桌上。
影子很长。
老苟关门,走了。
屋里没人抬头。
王富贵突然一拍桌子:“有了!我们可以搞‘亏损排行榜’!每月公布十大亏钱圣地!刺激竞争!还能拉赞助——当然,是倒贴的那种!”
“行。”苏默懒懒道,“你弄吧。”
“老板英明!”
他立刻埋头起草章程,嘴里念念有词:“第一名奖励……虚空掌声一次,外加盲老亲授通脉体验十分钟……”
苏默听着,嘴角微扬。
他抬起手,拇指又一次蹭过食指侧面。
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
每一次,世界就变一点。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只要还在亏,就还没变成那个补了九次天、第十次化成灰的人。
他低头,继续写。
草纸上,又添一笔。
“五千亿……还差五千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