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躺下没多久,就有人敲门了。
三下。短促,急促。不是阿阙平时敲门那样随便的节奏,是有事情发生的。
翻身起来,鞋都没穿好就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阿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呼吸有些急促,胸膛还在起伏——跑步过来的。
“少主,有东西你得看看。”
陆沉舟跟着他穿过了寨子。夜晚的风很凉,吹得孝服衣摆紧贴在腿上。寨子里到处都很黑,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还有灯光。阿阙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他跟在后面,脚踩在碎石路上,硌的生疼。没有人说话。整个寨子都很安静,只听见脚步声跟呼吸声。
阿阙的房间在寨子东头,挨着寨墙。不大,一张桌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张弓跟一个箭囊。桌子上摊着一张纸,油灯照着,那张纸是空的——这是阿阙的习惯,有事就先拿一张纸放在桌子上,好像铺好了才好说话。
“从哪来的消息?”
阿阙没有马上说话。他先是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然后吹灭了灯,才低声说:“我自己盯的。”
“你?”
“阿旺今晚摸黑从寨子后面的小路下山的。”阿阙说,“我跟着他,一直跟到山脚的岔路口。”
“没被发现?”
“差一点。”阿阙说完就卷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道伤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回来的时候脚下一滑,摔了一跤,手被石头刮伤了。阿旺回头看了一眼,我趴在草丛里不敢动。他站了十几秒,什么也没看到,才继续往前走。”
陆沉舟看了那道口子一眼,没有说话。
“他在岔路口跟人碰了头。”阿阙说,“递了封信出去。我听见了一句话——那人问阿旺:‘覃虎那边怎么说?’”
陆沉舟没有动。
他站在桌子前面,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纸。覃虎寨。他知道这个地方。来岚峒寨这一个多月,他翻过老土司留下的文书,里面提到过覃虎寨几次——在东南方向,隔着两座山,比岚峒大,寨主叫覃虎,手底下有三百多号能打的。
“阿旺怎么回的?”
“没听见。”阿阙说,“那人问完,阿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楚。之后他们就分开了。阿旺往回走,那个人往东南方向去了。”
东南方向。覃虎寨就在那个方向。
陆沉舟点了点头。岑万山派人去覃虎寨。
他的脑子转的飞快。这一个月来,岑万山一直没有动静,自从灵堂那次被顶回去之后,在议事厅上该点头的也点过了,该说话的也说了,该交的东西也都交了,倒像是认栽了一样。但是陆沉舟一直觉得不对劲。一个在老土司手下当了十几年总管事的人,不会那么轻易就认栽。
现在知道了。不是认输,是憋着大的。
“把黎照夜叫过来。”陆沉舟说。
阿阙转身就走了出去。
陆沉舟坐在阿阙的床上,床板很硬,屁股硌的生疼。他没动。岑万山跟覃虎寨——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岑万山是岚峒寨的总管事,覃虎寨是在旁边山上的一座大寨子,两家之间没有仇怨,但也绝不算朋友。老土司在世的时候,覃虎寨的人经过岚峒的地盘都要绕道走。现在岑万山派人送信。
门被推开了。黎照夜走进来,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不像被从床上叫醒的样子。
“你没睡?”陆沉舟问。
“睡了。”黎照夜说,“但是听到脚步声就醒了。”
他走到桌子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的纸,又看了看阿阙。阿阙把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黎照夜听完,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少主怎么看?”
“岑万山想借覃虎寨的兵打回来。”陆沉舟说。
黎照夜摇了摇头。
“不是。”
“什么意思?”
“覃虎寨不会帮岑万山打岚峒。”黎照夜说,“覃虎跟岚峒没有仇,他犯不着为了一个总管事跟一个寨子翻脸。打寨子是要死人的,他图什么?”
陆沉舟没有接话。
“而且——就算覃虎想打,他现在也不会打。”黎照夜往前坐了坐,油灯的光把他的人脸分成明暗两半,“覃虎是条老狐狸,做事向来看风向。岑万山在岚峒站稳了没有?没有。少主你虽然年轻,但是这一个多月该收回的权力也都收回来了。覃虎不会帮一个还没站稳的人。”
“那岑万山找他干什么?”
“借势。”黎照夜说,“不是借兵,是借势。”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岑万山现在在寨子里的情况怎么样?少主你查了账,把他管钱的权力收回来了,又让阿阙把寨丁调动的权利接过去了。他在议事厅上说的话,已经有人不听了。要是再不干点什么,再过两个月,他在寨子里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他去找覃虎——”
“不是去找覃虎打过来。”黎照夜说,“是让寨子里的人觉得,覃虎要打过来了。他让人放出风声,说覃虎寨对岚峒不满,说少主你跟边军不清不楚,惹了覃虎寨的敌意。寨民听了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少主惹了事,覃虎寨要来找麻烦了。这个时候岑万山再站出来,说他能摆平,他认识覃虎的人——”
“他就成了能办事的人。”陆沉舟接上了。
黎照夜点了点头。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陆沉舟靠在墙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他一直以为岑万山会来硬的——拉拢寨丁,架空他,逼他交权。所以他防的就是这一招。查账,收权,练兵,都是为了防范岑万山从内部动手。但是岑万山走的不是这条路。他走的是外面。不打寨子,让寨子自己慌。寨民一慌,就会回头看老人——回头看岑万山。到时候他手里那九个人,练的再好也没用。寨民不认兵,寨民认安全感。
“好手段。”陆沉舟说。
黎照夜看了他一眼:“少主不慌?”
“慌有什么用。”陆沉舟说,“他出招了,我接招就是了。”
“怎么接?”阿阙问。
陆沉舟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床跟桌子之间的距离很短,三步就到头了,他又转身回来。
“岑万山现在只是派人去联络,还没放出风声,对吧?”
“对。”阿阙说,“我的人盯着的,消息还没传开。”
“那就好办。”陆沉舟说,“他要借覃虎的势,那我们就让他借不成。”
“怎么让他借不成?”
“不是拦他。”陆沉舟说,“是比他先出招。”
他站住了。
“明天,我要带那九个人到山口演练。”
阿阙愣了一下:“山口?哪个山口?”
“寨子东面的山口。”陆沉舟说,“离覃虎寨最近的那个。”
“你带九个人去那——”
“就是要让岑万山知道。”陆沉舟说,“他知道我带兵到了山口,就会以为我要动真格的了。他会慌。他一慌,就会提前出招。”
“提前出招不是更麻烦?”
“提前出招,比等他准备好了再出招好对付。”陆沉舟说,“他现在只是派人送信,还没跟覃虎谈好条件。如果他现在就动手,覃虎那边接不上,他就成了孤军。”
黎照夜慢慢的点了点头:“少主想让他以为——你要打覃虎寨?”
“不是以为。”陆沉舟说,“是让他觉得我要打。他怕我真的打起来。打起来了,他的计划就全乱了。所以他必须在打起来之前动手——在他还没准备好的时候。”
“覃虎那边呢?”黎照夜问,“如果他派人去跟覃虎确认——”
“确认什么?”陆沉舟说,“覃虎又不知道岚峒寨里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岑万山派人送了信,然后第二天岚峒的少主就带兵到山口了。换你是覃虎,你会怎么想?”
黎照夜沉默了两秒。
“我会觉得——岑万山暴露了。”
“对。”陆沉舟说,“覃虎不会帮一个暴露了的人。他只会先撤一步,看看风向再说。”
阿阙在一旁听完,舔了舔嘴唇说:“那我做什么?”
“放消息。”陆沉舟说,“今天晚上就放。就说少主明天要带兵到山口演练,让寨子里的人都知道。”
“演练什么?”
“不用说的很清楚。”陆沉舟说,“就说演练。越含糊,岑万山就越容易往不好的方面想。”
阿阙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只有陆沉舟跟黎照夜两个人。
黎照夜还坐在椅子上,手指没有再敲打桌面。他看着陆沉舟,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在打量,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少主。”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黎照夜顿了顿,“覃虎那边会后退一步,这个你考虑了多久?”
“刚刚想到的。”陆沉舟说,“你说覃虎是老狐狸的时候,我才想明白的。”
黎照夜没有出声。过了几秒,他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
“那我明天带那九个人到山口去。”
“不用真的练习。”陆沉舟说,“带着他们在山口走一圈,站一会儿,回来就行。”
“明白。”
黎照夜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来说:“少主,有一件事情你得想清楚。”
“什么?”
“岑万山如果提前出招,他会用什么招数?”
陆沉舟没有回答。
黎照夜也没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他坐回床上。
黎照夜问的那个问题,他答不上来。他知道岑万山会动手,但他不知道岑万山会怎么动手。是带人来抓他,是在寨民面前揭他的短,还是直接派人摸到他房间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明天太阳一出来,这盘棋就不是岑万山一个人在下了。
一夜很快就过去了。
陆沉舟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他眯了一会儿,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有个人追着他,又好像没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阿依端着一碗粥站在门口。
“阿阙说你今天要到山口去。”
“嗯。”
阿依把粥放到桌上,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到山口演练,又不是去打仗。”
“我知道。”阿依说,“但是你去了,有人就会以为你是去打仗的。”
陆沉舟喝了口粥,舌尖烫的麻。他没有说话。
吃完粥后,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孝服了,是一身普通的短褐,腰里扎了根布带。阿依在一旁看着,没说话,但是目光一直跟着他。
“别看了。”陆沉舟说,“我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你回来。”阿依说,“我就是——”
她没有说完。
陆沉舟也没有再问。他拍了拍衣服,推门出去了。
晒坝上已经有九个人站好了。跟前几天比要整齐的多。虽然还是有些歪,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哪,不会再分不清左右了。黎照夜站在队伍前面,看见陆沉舟过来,就点了点头。
“走吧。”陆沉舟说。
九个人跟着他,穿过寨子,向东边的山口走。寨子里的人都能看到。有的人在门口看,有的人放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还有的人在交头接耳。陆沉舟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有人一直盯着自己。
走到寨门口的时候,他用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在寨门旁边的巷子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阿旺。
陆沉舟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山口不远,出了寨子走两里地就到了。说是山口,其实就是两座山之间的狭窄小道,路两边都是密林,再往外就是覃虎寨的地盘了。
陆沉舟站在山口,往东南方向看去。山脊线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看不到覃虎寨的影子。
“站一会儿。”他告诉黎照夜。
黎照夜让九个人在山口列队。九个人排成一排,面向东南方。没有人说话,只听见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大约站了一炷香的工夫。
陆沉舟转身走了回去。
九个人跟在后面,又穿过寨子,回到了晒坝。
在整个过程中,他都没有说过一句跟演练有关的话。
但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傍晚的时候,阿阙来了。
“阿旺下午又出去了。”他说,“这次没有去山口,而是往寨子西边走了。”
“西边?”
“西边的落雁坡。”阿阙说,“岑万山在那边有个庄子,阿旺去了一趟,待了半个多时辰,就回来了。”
陆沉舟点了点头。岑万山在动。他派阿旺去庄子,要么是转移东西,要么是藏人,要么是去找什么人碰头。不管是哪一种,都表明他急了。
“继续盯着。”陆沉舟说,“阿旺去哪,你就跟到哪。”
“知道。”
阿阙离开后,陆沉舟站在窗前往外看。天快黑了。寨子里一盏接一盏的灯都亮了,炊烟从屋顶上冒出来,被风吹走了。远处议事厅的灯还没有点亮,今天没有人议事。
他等着。
等着岑万山出招。
他不知道岑万山会用什么招,但他明白一件事——他现在不是在接招了。他在逼对方出招。
这就够了。
夜风吹进来,灯灭了。
他没点。
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