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画布,从上一届住户搬来就在这里。没人知道是谁贴的,也没人愿意去碰。
画布上是个简笔动画的小姑娘,背对着房间,静静望向窗外。
这间宿舍住了四个人,室友们对此视而不见,好像那只是一块普通的装饰布。
只有我,从第一天入住就清楚 —— 不是我看见了她,是她先看见了我。
第三天傍晚,我坐在床上泡方便面。热气漫上来的一瞬间,我下意识抬头。
画布上的小姑娘,转过来了。
她没站着,而是坐在画布边缘,两条细腿悬空垂着,轻轻晃悠,像坐在高高的窗台边。
我鬼使神差开口:“你什么时候转过来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远,又精准贴在耳边:“你吃泡面的时候。”
我居然一点都不怕。
她看向我手里的泡面碗。我顺势往前递了一点。
下一瞬,一只纤细的手穿透画布伸了出来,指尖透明,轻轻捧住碗沿。她低头吃了一口,认认真真评价:“挺好吃的。”
从那天起,我常常和她说话。
室友偶尔侧目,疑惑我总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我随口答:“跟墙上的小姑娘聊天。”
他们笑一笑,只当我无聊,没人当真,也没人看得见。
只有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她会蹲在画布角落,指着背景深处,让我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 画布深处,隐着一道半虫半蛇的透明轮廓,躯体里流淌着淡绿色的液体,缓慢蠕动,永远静止在背景里。
我问:“那是什么?”
“一直在那里。” 她说,“你们搬进来之前,它就在。”
我心底发寒,却始终看不透那道影子的来历。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天傍晚,她忽然收敛了所有松弛的姿态,神情格外严肃。
“今晚有东西会来。” 她看着我,字字清晰,“你们快点走。”
我心头一紧:“什么东西?”
“不是来抓人的。” 她顿了顿,“是来拆这栋楼的。”
我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拍醒熟睡的室友。
她迷迷糊糊睁眼:“怎么了?”
“走,马上离开宿舍。”
“谁告诉你的?”
“画里的人。”
她怔怔看了我两秒,没有质疑,没有笑我疯,默默起身穿上外套,跟着我下床。
我们挨个叫醒对门的同学,一行人安安静静往楼下走。
整条走廊灯火通明,干净、空旷、正常得诡异。两旁宿舍的人探出头看我们成群下楼,满脸茫然,只当我们在赶活动,没人跟上。
楼梯间很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
然后,我醒了。
眼前不是宿舍。
是明亮刺眼的摄影棚。
我坐着的床、贴着画布的墙面、整间熟悉的宿舍,全部都是布景。
周围摆满摄影机、打光灯、轨道设备。几个 “室友”、“对门同学” 正坐在折叠椅上休息,神色松弛,全然是演员的模样。
而那个画里的小姑娘,也在。
她不再是画里单薄的虚影,是个瘦小安静的真人,穿着素色裙子,低头喝着纸杯里的水,是刚下场的普通演员。
她抬眸看我一眼,眼神平平淡淡的,没有解释,没有波澜。
旁边有人翻着厚厚一叠台词本,低声说笑。
“她刚才真信了。”
“能不信吗?这段我们扎扎实实排了三遍。”
小姑娘放下水杯,淡淡补了一句:“她撤离的反应是对的,就是快了一点点。”
棚里响起几声轻笑。摄影机正在回放刚才的片段,所有人都在看我刚才 “仓皇撤离” 的样子。
我站在原地,空空荡荡,连椅子都没有。
原来我以为的真实、奇遇、预警、逃生 ——从头到尾,都是我参演的一场彩排。
这时,那个饰演画中小姑娘的小个子演员走过来,递来一杯温水。
“辛苦了,这遍状态很好,能用。”
我接过水,指尖冰凉,没有喝。
我盯着她,轻声问:“画布深处那个半虫半蛇的影子,也是剧本里的?”
她愣了一下,眼底是纯粹的茫然:“什么蛇?我不知道。”
她不是装的。
她真的不知道。
那一刻我后背骤然发冷。
所有人都在按剧本演戏,所有人都是彩排的一环。
只有那条蠕动的透明怪影,不在台词里,不在排练里,不在任何人的认知里。
它是独属于我看见的东西。
就像整场戏里,只有我能和画中人对话,只有我被她注视、被她提醒。
灯光微微压暗,工作人员开始拆布景。
伪造的宿舍墙体被放倒,巨大的画布被一点点卷起。那道藏在深处的虫蛇轮廓,随着画布折叠、收拢,一点点被压进褶皱里,彻底隐没,再也看不见。
没有人在意,没有人多看一眼。
它像一段多余的镜头、一场无人知晓的异象,被随手收进道具推车,推入黑暗。
侧门响动,那个小姑娘演员换好私服,背着包静静离开。
我忽然喊了她一声。
她脚步顿住,停了一秒。
没有回头,没有应答,径直走出了摄影棚。
人彻底走空,布景彻底拆尽,偌大的棚室变得空旷冷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肘干净白皙,一无所有。
可我清清楚楚记得那种触感 ——
那天泡面热气里,那只从画里伸出来的手,轻轻擦过我的手肘。
很轻、很软,像剧本里根本没有写、也永远剪不掉的一段意外。
我终于明白。
整场人生一样的彩排,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我,撞见了剧本之外的真东西。
我不知道那条诡异的蛇影,是布景自带的凶煞,还是真的蛰伏在那间宿舍里,常年被画布盖住。
我不知道画里人的提醒,是剧本安排的台词,还是它借演员的嘴,真的救了我一次。
棚灯一盏盏熄灭。
我站在空空荡荡的场地中央,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等着一份永远没人能解答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