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落脚点，恰好是一处海风轻柔拂面的沿海码头。

从马车上踏到地面，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整齐停泊的各式船只。

有横跨联盟之间的大型商船，也有只容得下一两个人的小渔船。

（之前和朔玛大人一起去看的那片海，连一艘船都没有呢。）

那时候挑的是更靠南边、人迹罕至的地方。

和这个船来人往、热闹非凡的小镇，从氛围上就截然相反。

"知道这是什么吗？"

蔻蔻和角宿一大概是第一次见到这些东西，正一脸好奇地看得入了迷。司雪莱指着那些船问她们。

蔻蔻扬起眉毛，蹦跳着举起了手。

"蔻蔻知道！浮在水上的！"

"是船哦？"

"没错。你们俩都在绘本故事里读到过嘛。啊，那艘好厉害，船头装了一个美人鱼的雕饰！"

"那个呢——？红红的颜色，好漂亮——"

司雪莱她们慢悠悠地走着，一艘接一艘地看，不时发出感叹。

"好大——！"

"雪莱！想上去坐！能坐吗？能坐吗？"

"嗯，我正打算找一艘能带我们去水系灵龙秘境的船呢。"

""哦哦——！！""

蔻蔻和角宿一手拉手转起了圈圈。

那副活像在跳舞似的兴奋劲儿，连司雪莱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京城和司家的祖宅都在内陆，顶多见过渡河或打渔用的小船，这种能坐几百人的大船，司雪莱也是头一回见。

有些船的做工之精美，让人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驻足不前。

就这样，等到终于把所有船都看了一遍、兴奋劲儿也平复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走着走着，发现前方不远处聚了一群看起来刚忙完手头活计的水手模样的男人。

"过去问问看吧。"

司雪莱牵着蔻蔻和角宿一的手，走到那群正凑在一起闲聊的水手跟前，开口搭话。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了。"

"啊？什么事。外地来的丫头吧？迷路了？"

齐刷刷转过头来的男人们，个个都是晒得黝黑的皮肤和壮实的体格。

高大、粗犷、活脱脱"海上汉子"的模样。

比想象中更有压迫感，司雪莱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她本来就不太擅长跟异性打交道，哪怕是以前身边那些世家权贵阶层的男性，她都会有些怯场。

面对比那还要粗犷得多的海上汉子们，腿软是免不了的。

"不、不是迷路。请问，有没有能载我们去水系灵龙秘境的船？我该去哪里找？"

"啥？"

话一出口，水手们齐齐瞪圆了眼睛。

然后统一地眨了眨眼，互相对视了一番——紧接着，齐齐爆发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码头上轰然炸开。

那动静之大，连路过的行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回头。

"哈哈哈哈哈！！这可太逗了！"

"诶，那个？"

明明是正经提问，却被笑成这样，司雪莱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难道自己问了什么很可笑的事？她困惑地歪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水系灵龙的秘境，口气可够大啊。"

"小姑娘，小姑娘，别开玩笑了啊。"

"不是，我真的没有开玩笑……"

这回右后方又传来一个声音。

嗓门大得很，司雪莱的辩解一下子就被淹没了。

"水系灵龙的秘境哪是女人小孩能去的地方！"

"可、可是！我就是想去啊。"

接着左前方一个男人一边压着嗓子闷笑一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姑娘，不可能的。不——可——能！"

"想去的心情能理解，可也就只能想想啦。"

"做梦也太不着边际了吧。"

"…………"

司雪莱实在不习惯跟这群不加修饰、甚至可以说是粗犷的海上汉子打交道，头都要转晕了。

换作妹妹悠岚的话，大概能毫不怯场地融入他们中间吧。

谁都能打成一片、开朗又健谈的妹妹，真让人羡慕。

司雪莱能做到的，顶多也就是勉强接几句话而已。

即便如此，为了打听到必要的信息，她在七嘴八舌的声浪中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那、那，去水系灵龙秘境的船……是没有吗？我听说它在西边海域对面的一座小岛上。"

那可不是游泳能游过去的距离，不坐船根本到不了。

司雪莱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身旁的角宿一被水手们的大嗓门吓到了，缩到了她身后。小手紧紧攥着司雪莱的裙摆，时不时探出小脑袋又缩回去，反反复复的。

蔻蔻倒是愣在旁边，一脸茫然地半张着嘴。

面对她们这副一看就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水手们面面相觑。

"真是的……你听好了小姑娘。"

一个体格魁梧、额头缠着布条的男人似乎生出了几分同情，指向了大海的那一头。

司雪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水系灵龙秘境所在的那座小岛，在整个联盟范围内最凶猛的洋流交汇的那一头。不管多老道的船工、不管多结实多大的船，要过去都难如登天。跟拿命赌博没什么两样。懂了吗？"

"倒是每年都有几个不要命的疯子试图渡过去。"

"能活着回来的，好几年都未必有一拨。"

"要是想见水系灵龙的话，还不如等它们偶尔游到这边来呢。至少比其他地方见着的概率高。"

他们是真心在为莽撞的司雪莱她们担心，出于好意才劝她们别去的。

即便如此，司雪莱微微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那样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意义？"

司雪莱抬起头来，直直地仰望着那个皱起眉头、满脸不解的男人。

"我想亲眼看看龙之秘境。无论如何都想去。"

"话是这么说——"

"有没有什么办法，您知道吗？"

她的目的不仅仅是见到真龙。

龙之秘境，是她的憧憬。

从小时候起就是。一直一直想要实现的梦想，却只能不得不放弃的梦。

将来一定要去龙之秘境、和真龙缔结契约——她曾无数次地这样幻想过。

真龙们过着怎样的生活呢——她翻着绘本故事，一遍又一遍地想。

（水系灵龙的秘境就在这片海的对面啊。）

明明就在那里，却怎么也够不到。

这两个月的旅途一直很顺利，正因如此，此刻的挫折让她分外焦灼。司雪莱咬紧了嘴唇。

看着拼了命的司雪莱，水手们不知心里作何感想，有的叹气，有的摇头。

忽然，一只手背轻轻地"笃"了一下她的头顶。

"……？"

她抬起不知不觉间低下去的脸，敲她的那个男人正一脸认真地看着她，用开导人的语气说道：

"……你听我说。大家都有家人的。看你样子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姑娘，但不管你出多少钱、怎么求，愿意豁出命来陪你走这一趟的人不会有几个。死心吧。"

"…………"

人家把家人和性命都搬出来了，司雪莱再也没法硬气下去。

跟这些刚刚认识的水手们，她拿不出任何足以对得起那份风险的回报。

司雪莱沉默着深深鞠了一躬，拉起蔻蔻和角宿一的小手，转身离开了。

＊　＊　＊　＊

"没有定期航线，暂时也找不到愿意载我们去的人……是吧。虽然早就没指望能轻轻松松到，但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司雪莱一手牵着蔻蔻、一手牵着角宿一，走在街上。

大概正好赶上人们下班和采买的时间，街上行人特别多。

每经过一家商铺，就有热情洋溢的吆喝声传来。

擦肩而过的人们肤色都比京城的人晒得更深。

耳边听到的对话，口音也微妙地不太一样。

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全都和她熟悉的世界不同。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这个事实再次清晰地压了上来。

（能开口求助的人……一个都没有。）

不由自主地，牵着蔻蔻和角宿一的手加重了力道。

"雪莱？"

"…………"

没有人可以依靠的处境——司雪莱是真的不习惯。

她痛切地体会到，在祖宅和京城度过的那些日子里，自己被呵护得有多好，又是多么幸运。

夕阳开始西沉，四周渐渐暗了下来，气温也骤然降了一截，凉飕飕的风让人更觉孤单。

那个什么都不用操心、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司家老宅，忽然变得好想念。

（可是，必须想办法才行。）

司雪莱拼命地在脑海里搜寻着出路。

"……飞过去……怎么样？"

她忽然冒出这个念头，仰头望了一眼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来的天空。

用翅膀飞过去——既然身上流着真龙的血脉，这是最先想到的办法。

可转念一想还是不行，她摇了摇头。

"现在还飞不了太久啊。"

司雪莱也好蔻蔻也好角宿一也好，都还做不到长距离飞行。

"雪莱飞得很烂嘛——"

"对呀——"

"呜……"

正如蔻蔻和角宿一所说，司雪莱充其量也就勉强能浮起来一小会儿。

"怎么想都只能想到还没飞出海就掉下去的画面。而且第一个掉的一定是我。"

"那蔻蔻驮你飞过去好了！"

蔻蔻挺胸昂头、干劲十足的样子，司雪莱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谢谢你蔻蔻。不过现在要驮人飞还是太勉强了吧。等你再大一点，就拜托你啦。"

"诶——？蔻蔻觉得现在就可以了呀——？"

"是吗……我考虑考虑吧。"

变成真龙形态也不过才一把就能抱住的大小，到底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能驮人啊。

小孩子的脑回路真是搞不懂。不过正因为搞不懂，才可爱、才有趣。

虽然对一心想驮自己飞的蔻蔻有点过意不去，但司雪莱还是在心里默默想着其他的办法。

"雪莱妈妈，怎么办？"

"嗯……"

低头一看，角宿一正皱着小眉头，满脸不安地仰望着她。

"……"

这个孩子比自己更加不安。

司雪莱抿了抿嘴唇，蹲下身来，一边轻轻摸着蔻蔻和角宿一的头，一边探过脸去看着她们。

"首先嘛……天都快黑了，先找间酒店住下来吧。"

天黑之前必须找到一个可以安顿的地方。

说着，司雪莱环顾四周，寻找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建筑。

"这么大的镇子，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才对。还是去问问人吧。"

正打量着来往行人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靠了过来的气息——一道阴影投在了她面前。

她站在路边，不太可能是挡了谁的路。

正觉得奇怪想要回头看，手臂突然被人从身后一把攥住了。

"喂。"

传来一个生硬而低沉的男声。

被猛地向后一拽，司雪莱踉跄了一步，淡蓝色的眸子眨了眨，抬头看向对方。

然后——她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啊…………"

——异样。

暗色的破旧布料层层叠叠地裹在身上，从脖子到脚尖都包得严严实实，厚重而不修边幅。

从那身衣服的缝隙间露出的，是长长的、颜色灰暗的深蓝色头发，以及一脸的胡茬。

身形高大，压迫感十足。

微微驼着背，姿态慵懒——然而和普通的邋遢男人截然不同。

"你，是什么人。"

那双凌厉得异乎寻常的眼睛，直直地射穿了司雪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