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2029年9月),八艘飞船的全品类严苛检测尽数收尾。
今日,是人类八艘洲级深空飞船全球统一首航之日。
六十秒全域倒计时正式启动。
地球上绝大部分的公共大屏和公共虚环的悬浮投影,乃至虚拟世界的亿万直播光幕,瞬间统一画面。
没有单一船坞的独景,唯有整齐的八分画面。
八大核心船坞,八艘跨时代深空巨舰,同时伫立大地,静待启航。
郑州|曙光号
中原船坞观礼台正中,陈寂静立第一排中央位置。一身简约深灰外套,双手随意揣在衣兜,身姿沉静稳敛。
他身侧半步,霞站姿挺拔如标尺。
暗白色制式作战服利落整洁,长发高束成单马尾,是标准的最高规格护航姿态。今日她未佩戴任何外置武器,可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她本身,就是曙光号最核心、最无解的终极护航力量。
高台之上规格空前,中枢首席长老徐耀先亲临坐镇,还有两位中枢长老列席。郑梅芳站在中枢长老身后一排——这位材料组的负责人,太空级合金体系的开创者,此刻正仰头看着曙光号舰体表面那些熟悉的银灰色装甲板。每一块蒙皮的配方她都亲手调试过,每一道焊缝的检测数据她都亲自复核过。她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做实验时养成的习惯动作——每次样品通过极限测试,她都是这样敲两下。今天她没有实验室可回,只是安静地看着那艘飞船,像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铠甲终于穿在了出征的战士身上。
此次国内三舰同步首航,除了曙光号外,其他两艘也各有高层坐镇压阵:林远征和一位中枢长老以及周秉文院士坐镇酒泉昆仑号,两位中枢长老和方铭远驻守武汉伏羲号。联合实验平台的核心成员亦分赴三地——沈明远与陈嘉树在伏羲号,各守一方,目送他们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深空巨舰首航。
酒泉|昆仑号
西北戈壁长风萧瑟,漫天黄沙无垠,远处昆仑山脉的雪线横贯天际,清冷肃穆。
林远征立于观礼台上,身形挺拔。他身侧的中枢长老微微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林,一年多前你第一次去县城中学见执剑人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林远征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想起那晚深夜接到核聚变点火成功的消息,独自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沉睡的城市,心想这个时代终于还是来了。现在他站在戈壁滩上,亲眼看着这个时代从眼前升空。
他身后,西北军区一众高阶将领整齐肃立。这群人里,不少曾亲眼见证文明一型机甲的灭国战力,亲历过属于人类机甲时代的巅峰时刻。时隔一年多,再临这片戈壁,他们目送的,已是人类亲手缔造、奔赴星海的深空巨舰。
周秉文站在林远征右侧,双手交叠撑在拐杖上。他的老花镜搁在胸前的口袋里,没有戴——今天不需要看数据,只需要用眼睛看着就行。他这辈子从长征系列干到嫦娥工程再到天问一号,每一步都在为走出地球做准备。年轻时他觉得能把探测器送到火星就是这一生最远的地方了。此刻昆仑号正在他面前缓缓离地,引擎的蓝焰映在他的瞳孔里,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那口型分明是——去吧。
武汉|伏羲号
长江岸畔晨雾氤氲,将巨型船坞轻轻笼罩。
方铭远和两位中枢长老静立观礼台前,眼镜镜片凝着一层薄薄水汽,他没有擦拭,只是安静凝望江畔那艘横亘江面、巍峨壮阔的伏羲号。他身侧的中枢长老轻声开口:“方院长,你第一次在实验楼见到执剑人是什么时候?”方铭远想了想:“他大一军训刚结束。那天傍晚,镜湖轩。”那位中枢长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镜湖轩的傍晚,如今已经成了全人类深空时代的起点。
沈明远与陈嘉树站在方铭远身后不远——织女系统的核心架构师与量子基底AI的首位实用化推手,此刻并肩而立,看着眼前这艘搭载了织女全规模部署的深空巨舰。陈嘉树低声对沈明远说了一句:“老师,它已经进去了。”沈明远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织女系统此刻已经化身为八艘深空飞船的神经网络,从引擎调控到导航修正到生命维持,全盘掌控。而它的两位缔造者,正并肩站在伏羲号的观礼台上,看着他们亲手写下的架构变成了天上飞的星星。陈嘉树又说了一句:“老师,我们几个月前在白板上写的那个方程,现在要飞出地球了。”沈明远依旧没有说话,但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
再往后,依次站着湖北地方主政官员。人群末尾,核聚变团队的核心成员也在列。何建华站在其中,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和当初坐镇合肥控制室、紧盯核聚变Q值曲线、死守能源突破关口时一模一样。他身后站着当初在控制室里第一个哭出来的年轻博士,师徒二人并肩而立,看着伏羲号引擎舱里那几十台聚变引擎组——每一台,都刻着他们团队的名字。
圣保罗|安第斯号
南美圣保罗观礼台,十二国元首与政府首脑全员齐聚,无人缺席、无人落座。
十二面国旗迎风舒展,分列观礼台两侧。晨光穿透薄雾,勾勒出远处安第斯山脉连绵的轮廓。
巴西总统立于阵列中央,低声用葡语轻喃一句,字句沉稳厚重:
“É nosso.”
这是我们人类的战舰,是整片南美大陆共同的希望。
休斯顿|密西西比号
北美休斯顿观礼台,美国总统居中伫立,左侧加拿大总理、右侧墨西哥总统并肩而立。
三面大国国旗并排飘扬,覆盖北美大陆的核心力量齐聚一堂。
美墨加三方掌舵者并肩远眺,共同目送这艘凝聚北美百年工业积淀、承载整片大陆期许的密西西比号,蓄势奔赴星海。
伏尔加格勒|联盟号
伏尔加河畔长风不息,俄罗斯总统与欧洲理事会主席并肩伫立。
身后,法、德、英、意、西诸国首脑,以及白俄罗斯、哈萨克斯坦等独联体国家元首依次肃立。欧盟与独联体的掌权者共处一台,无隔阂、无分界,尽显人类共同体的交融姿态。
人群中,一位圣彼得堡老工程师缓缓摘下礼帽。
年少时,他驻守拜科努尔发射场,亲眼见证苏联时代首艘联盟号升空,那是旧时代航天最耀眼的荣光。沉浮半生,他从未奢望,有生之年能再度看见“联盟”二字,镌刻在新一代深空巨舰的舰首之上。
达累斯萨拉姆|乞力马扎罗号
非洲坦桑尼亚,赤道暖阳炽烈澄澈。
非盟五十五个成员国元首、首脑全员到场,五十五面国旗整齐铺开,覆遍整片非洲大陆。从撒哈拉荒漠到好望角海岸,从塞内加尔边陲到索马里海域,非洲全境的力量与期盼,尽数汇聚于此。
非盟委员会主席伫立前排,南非、尼日利亚、埃塞俄比亚、肯尼亚等非洲核心大国首脑并肩而立,众志成城。
远方赤道之巅,乞力马扎罗雪顶在阳光下泛着清冷银光,静谧圣洁。
船坞外围公共观礼区,奥马里紧紧攥着一顶磨损陈旧的工地安全帽,这是他日复一日参与造舰的见证。
年幼的阿米娜坐在他肩头,小手指向庞大的舰体,满眼懵懂好奇:
“阿爸,它要飞走了吗?”
“嗯,要飞向星星。”奥马里粗糙的指尖轻点屏幕,语气郑重,“这是阿爸和他的工友们亲手造的飞船。”
悉尼|太平洋号
澳洲悉尼海湾晴空万里,澳大利亚总理居中伫立。
环太平洋全域核心国家首脑尽数列席:日韩、印度、东南亚诸国、新西兰及各太平洋岛国最高领导人整齐列队,无一缺位。
太平洋号不属于任何单一国家,是整片环太平洋文明的共同名片。
舰桥弧度承袭京都古建飞檐韵味,引擎整流罩复刻泰姬陵穹顶曲线,舰首轮廓改编自悉尼歌剧院帆形结构。参与建造的每一个国家,都能在这艘巨舰上,看见属于自己的文明印记。
倒计时剩余三十秒。
织女系统毫秒级同步八大场地时序,全球所有屏幕统一切换为八分同屏画面。
同一片苍穹之下,八个经纬之地,八艘巨舰静待启航。
世界各地的人们以各自的方式见证这一刻:有人佩戴虚环,接入虚拟世界,锁定最佳观景视角;有人簇拥在城市广场大屏下,与陌生路人并肩仰望;有人居家静坐,手动放大屏幕,只聚焦自己牵挂的那一艘战舰。
中原百姓凝望曙光号,南美民众注视安第斯号,俄罗斯人守望联盟号,坦桑尼亚的村民围聚一团,眼中唯有亲手参与建造的乞力马扎罗号。
人间烟火处,亦藏万丈荣光。
老街旧巷,五金店卷帘门半启,门口摆着两张长凳、一张方桌。
陈母搬来电磁炉,架锅煮起一锅茶叶蛋,袅袅蒸汽缓缓升腾。
街坊邻里尽数赶来:鱼摊老板收了摊位,包子铺老板熄了炉火,年迈的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到街边。
长凳坐满,余下的人索性蹲坐路旁,人手一枚温热的茶叶蛋,齐齐抬头,盯着墙面的公共大屏。
“我儿子在现场。”陈母望着屏幕,语调平静,眼眶却悄悄泛红。
陈父默立身侧,一言不发,只抬手轻轻覆在她的肩头,无声慰藉。
普通民居内,郑小冉邀约同学,在虚拟空间搭建了专属观礼房间,全息投影悬浮客厅中央。
许秀清端着切好的西瓜走出厨房,恰好看见女孩将曙光号的画面拉至全屏。
郑小冉头也未回,轻声道:“陈寂哥哥就在曙光号的观礼台上。”
休斯顿郊外,一栋老旧木质独栋屋内,白发老者威廉·卡特独坐沙发。
他是NASA退休资深推进工程师,职业生涯落幕那年,美国结束了独立载人飞船发射的时代。
此刻,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久久未饮。
年轻时,他坐镇休斯顿控制中心,见证阿波罗十一号登月的震撼瞬间,曾以为那便是人类航天的巅峰。
直至今日,他才看见,人类的征途,远不止于此。
老者抬手举杯,朝着屏幕方向,一饮而尽。
伏尔加格勒河畔,一位满身勋章的老兵伫立人群最前,身姿挺拔。
祖辈三代,皆是航天与卫国老兵:曾祖父扛枪征战斯大林格勒,祖父见证加加林升空,父亲执行过苏联最后一次联盟号太空任务。
三代传承,半生守望。
望着眼前崭新的联盟号蓄势待发,老兵重重一顿拐杖,低语轻喃,声轻却重:
“飞吧。”
倒计时,归零。
八分屏幕之上,八艘巨舰的引擎喷口,同步亮起光芒。
没有刺眼金焰,没有浑浊橙火,唯有纯粹通透的淡蓝色光焰,澄澈明亮,是可控核聚变独有的光泽,是人类迈入恒星文明的底色。
刹那之间,八大船坞尽数被淡蓝焰流包裹,八道聚变光柱,于全球八大经纬点,同步冲天而起。
郑州平原,曙光号拔地升空,淡蓝光柱穿透清晨薄雾,笔直刺破华北天际。
酒泉戈壁,昆仑号腾空而起,引擎高温炙烤地面,周遭砂砾瞬间熔成剔透玻璃。
长江江畔,伏羲号缓缓升空,引擎气浪压皱江面,层层波纹向两岸扩散。
南美丘陵,安第斯号掠地而起,引擎轰鸣回荡山谷,久久不绝。
墨西哥湾沿岸,密西西比号破浪升空,海面气流翻涌,扬起漫天白雾。
伏尔加河畔,新版联盟号挣脱大地束缚,蓝光映亮整条江面,晨雾被气浪撕碎,庞大战舰自雾中升起,沉稳如沉睡苏醒的远古巨兽。
非洲红土之上,乞力马扎罗号乘风升空,赤道暖阳镀亮舰身,流转如液态鎏金。
悉尼海湾之畔,太平洋号破空而起,强劲气流吹得海面帆船摇曳起伏。
八座船坞,八道蓝焰,跨越山海时区,在同一时刻,穿透厚重云层,奔赴苍穹。
观礼台后排,王亮扒着栏杆,脖颈绷直,眼底滚烫泛红。
“江平。”
“我在。”江平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
“我们人类居然能做到这样的事,真的难以置信……”王亮盯着曙光号渐行渐远的舰尾,嗓音微微沙哑。
江平望着深空,淡淡回应:“这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王亮点头,凝望着那道穿透云层的蓝光,轻声重复,“但我们,真的做到了。”
苏苒立在霞身侧,她目光闪动。
她静静望着两千米巨舰遮蔽天际,望着聚变蓝焰直冲云霄,良久才回过神,拿出手机给家人发去消息:
“妈,我在现场,我亲眼看见曙光号起飞了。”
观礼台中央,陈寂从衣兜抽出右手,轻轻碰了下霞的手腕。
霞目视前方,未曾转头,悄然挪开腕表上的手指,留出一小块裸露的肌肤,恰好接住他的触碰,无声回应。
近地轨道之上,八艘巨舰同步调整飞行姿态,聚变引擎切换至平稳巡航模式。
天枢、奥林匹斯、方舟三座国际太空港,导航灯阵次第亮起,星光点点,为编队指引航向。
同步轨道空域,八艘应龙级战舰规整列队,两列排布,舰首统一对准深空方向。
清冷、平稳的系统播报,同步响彻八大舰桥:
“编队集结完毕。目标:月球轨道。航速:巡航模式。”
月球轨道,风暴洋月球基地。
所有驻留人员尽数登上穹顶观景台。有人驻守此地多年,有人是新晋轮岗的新人;有人亲手参与穹顶建造,有人见证荒芜月壤在工业母机的运转中,一步步变成人类深空前哨。
此刻,全员抬头仰望。
八艘巨舰列阵月轨,银灰色舰体反射清冷天光,质感凛冽厚重。
编队环绕月球一周,庞大舰体的阴影缓缓扫过荒芜的月表,掠过透明穹顶,落在每一个仰望的人眼中。
绕月巡航结束,编队于月球轨道远地点重新集结,舰首调转,直指小行星带方向。
二次点火,八道淡蓝焰流再度绽放于漆黑宇宙,推着整支人类编队,彻底远离地月体系,驶入深邃星海。
人间镜湖轩庭院,夜色静谧。
陈寂与霞并肩伫立,抬头望向澄澈夜空。
霞抬手指向天顶偏西的方位,那里有一点亮于繁星的光点,正缓缓移动。
“那是曙光号。”
陈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静静凝望那道奔赴深空的光点。
夜空之下,八舰编队已然越过月球轨道。
八道平行的淡蓝光轨横贯漆黑宇宙,如同八颗逆飞的流星,载着整个人类的希望,向着无垠深空,稳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