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意外,总是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破门而入。
李明珠难得从论文里抽身出来,陈斯远便拉着她去体育一起去打球。两个人在球场上跑了几局,阴霾散去,她终于漏出笑脸,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整个人冒着热气,像一株刚被浇透的植物重新支棱起了叶子。回家的路上,她靠在副驾驶上,歪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话,语气懒洋洋的,是那种运动过后彻底放松下来的慵懒。
回到檀宫,陈斯远准备完一切等李明珠洗完澡,他才进去。热水从花洒里冲下来,蒸腾的水汽模糊了整间浴室,洗发水的薄荷味在蒸汽里弥散开。他把头发上的泡沫揉散,闭着眼,听着水声,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会吃完饭做什么。看电影、打游戏、或者两人陪着看书……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口似乎有什么声音。
不是门铃响,也不是正常的敲门声。是一种闷闷的、被门板阻隔了的、混杂着多个人的动静。像是有人在争执,又像是在拉扯。水声太大,他听不真切。他第一反应是——是送货的。
他不想让门外的人以为这房子里只有李明珠一个女人。于是他关了水,朝外面喊了一声:“明珠,帮我拿一下睡衣。”
“好。”李明珠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过来,听起来很正常,平稳,没有异样。
陈斯远没有多想,重新打开花洒,继续洗头。温热的水冲过发顶,泡沫顺着水流滑过耳廓和后颈,他把头发冲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摸洗发水瓶,打算再洗一遍。然后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李明珠的睡衣还没有送进来。
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冲着,瓷砖上溅起细密的水雾。他侧耳去听,门口的声音没有消失。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有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带着怒气,不止一个;还有女人的声音,尖锐、破碎,像是在质问什么。那些声音穿过浴室的门,穿过走廊,穿过水声的遮挡,变成一根根细密的针扎进他的耳膜。
不对。这很不对。
陈斯远顾不上擦头发,顾不上穿衣服,甚至顾不上把身上的泡沫冲干净。他一把抓过浴巾,胡乱在腰间围了一圈,水都没关就赤着脚推开了浴室的门。冰冷的地板贴上他湿淋淋的脚掌,一身的水气在干燥的空气里蒸成白雾。他大步穿过走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潮湿的足迹。
然后他看到了李明珠。
她跪在地上。不是跌倒了需要扶的那种跪法,而是一种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整个人都塌下去的跪法。她的头低着,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向内扣着,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她的身边蹲着一个女人,正双手使劲地晃着她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她的皮肤里,声音又尖又碎,翻来覆去地问着同一句话:“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这样?”
陈斯远的瞳孔在那瞬间骤然收缩。
李明珠的转态不对。她不是没有哭,而是委屈近乎绝望的泪顺着脸颊而下,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那个晃着她手臂的女人。她只是跪在那里,像一个被人从高处摔下来的瓷娃娃,没有碎,但所有的关节都已经震裂了。
陈斯远大步跨过去,一只手精准地抓住那个女人的手腕,用力一掰——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伤到骨头,却足以让她吃痛松手。他把那个女人一把推开,像推开一件碍事的家具,然后他蹲下来,双手从李明珠的腋下穿过,轻轻地、稳稳地把她整个人托了起来。
当她终于站起来,当她低垂的脸终于暴露在他面前的光线下时——
陈斯远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力攥住了。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的窒息感。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穿过胸腔,握住他的心脏,然后一寸一寸地收紧。他无法呼吸。
李明珠半边的脸已经肿了起来。从颧骨到下颌,红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轮廓,左边的眼睛被肿胀的脸颊挤压到变形,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她原本杏仁一样圆而亮的眼睛,此刻陷在肿胀的皮肉里,像一颗被埋在废墟里的珠子。她的唇边是齿痕——不是别人咬的,是自己咬的。她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内侧,试图用另一种痛来对抗脸上那种铺天盖地的痛,咬得太狠了,下唇已经渗出了血丝,和齿痕交叠在一起。
她的眼睛不在流泪。她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不哭,不说话,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某个点,那个点不在这个房间的任何一件家具上,不在他脸上,不在任何活着的人身上。像一颗已经燃尽了所有燃料的星星,连坠落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具沉默的、冰冷的残骸。
陈斯远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让她的身体靠在他湿淋淋的、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胸膛上。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泣的抖,而是一种被巨大的外力冲击后,连神经系统都还没来得及恢复正常的生理性颤栗。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他认识,但是此时他希望他不认识。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去,冷的,没有一丝表情,像一把没有温度的刀。他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此刻甚至不想浪费力气去和他们说话。
直到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斯远,你怎么在这?”
说话的是宋依然。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质问,仿佛他才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那个人。
陈斯远觉得和傻子说话,真的是浪费生命。他看都没看她一眼,直接按了墙上的对讲系统,接通物业的呼叫键。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铁,每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我这里有人骚扰,马上处理。”
说完他松开对讲键,转向李明珠的时候,手上的力道立刻变了——像托着瓷器般的轻柔。他搂着她往卧室走,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被碰倒的摆件,绕过那些不速之客。他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不让那些人再多看一眼她的狼狈。
到了卧室,他让她坐在床边,自己蹲下来。他蹲的位置比她的视线低,这样他就能看到她的眼睛。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没肿的那半边脸,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他看到她睫毛颤了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了一点。
“明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被慢慢放下去的棋子,“我去处理一下。你在屋里好好等我,好吗?”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听到这个字的瞬间,陈斯远的心终于松了一丝。她还愿意回答。她还在这里。他起身从衣柜里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套在身上,遮住还没来得及擦干的胸膛和腰间那匆忙围上的浴巾。他在关上卧室门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侧脸被肿胀撑得变了形,可她的脊背比刚才直了一点。
她说了“嗯”。她说了一个字。这就够了。
陈斯远穿好衣服走到玄关的时候,物业经理已经到了。两个穿着制服的人站在走廊里,脸上带着一种半夜被叫起来处理棘手问题的紧张和惶恐。物业经理看到陈斯远的表情,腰立刻就弯了下去,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道歉。
陈斯远没有给他机会。和物业的账,他会另外找时间,不是现在。此刻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清场。两个不相关的人,一个是宋依然,另一个他连名字都不想记,直接被物业人员一左一右“请”走了。宋依然在被带走之前还在叫嚷着什么,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便被电梯门彻底切断。走廊重新安静下来,不相干的人清走了。剩下的,是相干的人。
陈斯远转过身,看着还杵在门口没走的几个人。他的目光第一个落在李秉光身上。
这位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李家家主,此刻站在檀宫玄关的暖光灯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震惊,有措手不及,还有一丝刚刚开始发酵的、还没来得及成形的不安。他的嘴张了一下,想要说什么。
陈斯远没有等他开口。他靠在玄关的墙边,双手插在居家裤的口袋里,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闲站着。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被轻轻放在桌子上的刀,不砍人,只是放着,就足以让空气凝固。
“上我的门,打我的人——陈家以后,是要李伯父做主了?”
他说话的语气轻描淡写,音量不高,甚至带着一种彬彬有礼的节奏。可这句话落进李秉光的耳朵里,跟一颗炸弹没什么区别。李秉光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不是一下子刷白,而是像退潮一样,血色一层一层地从脸上褪下去,从额头到下巴,最后只剩下一层灰败的底色。
陈斯远这是在说,李秉光的手伸得太长了。伸到了陈家的地盘上,伸到了陈斯远的房子里,伸到了他护着的人身上。这已经不是家务事了。
李秉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陈斯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的目光从李秉光脸上淡淡地掠过,像看一件不值得多停留的展品,然后转向了苏雨柔。
苏雨柔站在李秉光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眶是红的,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纸巾,整个人看起来可怜而无助,像一个被卷进风暴中心的、无辜的受害者。陈斯远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他把目光收回去了。
对苏雨柔,他不会多说一个字。他说不出口,也不想说。他只是在想——但凡这个女人能给小五多一点信任,多一点爱,小五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不会在挨了打之后跪在地上,不会在被伤害的时候连哭都哭不出来,不会用那样的声音问他“我身后空无一人你还要我吗”。一个母亲,哪怕只是在女儿挨打的时候站出来说一句“住手”,哪怕只是在事后替她擦一次药酒,都会不一样。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她只是站在那里,一起站在李明珠的对立面。
陈斯远对这两个人,无感。
他收回目光的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异的、苦涩的共鸣。他觉得自己和李明珠真的是同病相怜——两个被家族创造出来的棋子。出生就被标好了价格、规划好了轨迹、分配好了用途。只是两颗棋子都有了自己的想法,都不愿意按照既定的棋局走下去。然后在漫长的、孤独的、不被理解的反抗中,两颗棋子撞在了一起,认出了彼此身上的裂纹,然后相互吸引,相互靠拢,相互取暖。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的目光继续移动,落在彭聿川和赵叙白身上。这两个人站在人群边缘,离门口最近,像是随时准备离开。他们的表情和其他人不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被拉来凑数的心虚和尴尬。
“你们干什么来了?”陈斯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起伏,是那种压着火的不耐烦,“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了?”
彭聿川张了张嘴,“抱歉,斯远。”想说什么,最后又闭上了。赵叙白低下了头,没有辩解。两个人都是歉意。
最后,陈斯远看向李明谦。
他站在李秉光斜后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的位置——他是离李明珠最近的一个,至少在血缘上是这样的。他是她的四哥,是在这个家里和她相处时间最多的那个人。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和所有人一样,沉默着,没有站出来,没有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