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一起吃面
面馆不大,六张桌子,靠窗那排常年空着。
我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正把一锅面汤倒进漏盆里,热气往上冲,糊了半扇玻璃。
他看到我,没说话,朝靠窗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我坐下,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开,等着。
窗外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路灯已经亮了,灰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斜切出一道亮痕,像是一道已经被光线确认过的标记,正在等待某个人把它捡起来,放进他已经确认过的位置上。
面端上来的时候,门口有人推门进来。
风铃响了一声,没停稳。
顾屿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然后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她没有问我可不可以,没有解释为什么来,只是从筷筒里抽出一双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她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你常来?”
她问。
“最近开始常来。”
“面怎么样。”
“还行。”
她没再问,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像是在等她的那碗了。
老板端着另一碗面走过来,放在她面前,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把面拌了一下,挑起一筷,送进嘴里。
动作自然,像是她已经在同一张桌子上坐过很多次了,不需要确认这个位置是不是她的。
我也开始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开口。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在桌面上升起一阵细密的蒸汽,又在窗缝透进来的风里变淡、散开,像是正在被窗外的空气接住,推送到更远的地方。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问了一句:“你加醋了?”
“嗯。”
“我下次也试试。”
然后她继续吃。
我听到她说的那句话,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是因为那句话的语气,和我之前听过的一次是一样的——她说“你高一的时候说过明天见”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没有试探,没有等待回应,像是她已经确认过我会听到那句话,不需要我再确认她说的内容已经被接收了。
她只是在陈述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像是她不需要我点头,也不需要我停下来,只需要我在那里。
我低头,继续吃。
筷子夹起面条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是因为我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在她发梢边缘留下一道偏冷的光泽。她站在走廊里叫住我的时候,也是这种光线,像是已经被窗框确认过位置的边缘,正在等待她完成她那一侧的确认。
她转身的时候,头发被风带起一角,然后落回原位。
我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不是因为她说的那句话,是因为我想起她转身时头发被风带起一角的样子。
然后我想起另一件事——父亲的手指,粗短,指甲边缘带着洗不掉的灰。
那台洗衣机在阳台上转着,脱水的声音穿过墙壁,闷闷的,像是被卡住了,像是在等待某个确认才能继续它的循环。
母亲蹲在阳台上的背影,没有回头。
她也没有回头。
我停了一下。
那些画面同时浮上来,像是两道不同的光从同一个缝隙里渗进来,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各自落定,互不交叉,也没有重叠。
我没有选择只留下一个,也没有把另一个推开。
我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放下筷子,等那段时间过去。
她又吃了一口面。
她还在吃,像是没有注意到我停了一下,又像是在确认那段时间不需要她回应也能完成它的功能。
我也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不需要任何确认就能被穿过,像是它也只是一段经过,正在等待下一次被打开。
我吃完的时候,她也放下了筷子。
她碗里还剩一点汤,像是已经吃完了该吃的部分。
她站起来,把筷子放回筷筒里,说了一句:“下次来的时候,可以不用等我。”
然后她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之前,她侧过头补了一句:“这家的拌面确实不错。”
门合上,风铃安静下来。
我坐在那里,面前只剩下空碗。
我没有立刻走。
我坐了大概半分钟,像是在等那些声音落定。
桌面上已经空了,那段时间也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吧台,放下一张纸币。
老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钱收进抽屉里。
我推门出去的时候,门缝里渗进来的风吹到脸上,带着傍晚的温度。
路灯下,她已经走远了,背影在街角拐了个弯,然后消失了。
她在那个方向拐弯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像是她已经完成了她在这一侧的全部动作,正在走自己的路。
我走在那条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路面上铺开一片浅黄色的亮块。那些画面还留着,像是已经被确认过的位置,正在等待下一次被穿过时,重新展开成更近的轮廓。
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
我还在走自己的路,那道光也还在延伸。
我也正在走自己的路,那道光也正在延伸,等待我穿过下一段距离,然后继续走下去。我也正在走自己的路。
那道光也正在延伸,等待我穿过下一段距离,然后继续走下去。
我也正在走自己的路。
那道光也正在延伸,等待我穿过下一段距离。
那道光也正在延伸,我也正在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