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江州安静下来了。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吴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照着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笔尖停在纸上,很久没动。
她还在想傍晚的事。
陈峰在咖啡店角落坐着,手指摸着右耳垂上的小痣。他平时爱开玩笑,今天却很认真。他翻开本子,写了三个词:真实房源、零中介费、租客共治。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很有力。
那一刻,吴颖心里有点不一样了。不是惊讶,也不是佩服,更像是有人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你也可以。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打工人。上班做运营,写文案,看数据。可陈峰不一样。他发现问题,就想办法解决。哪怕什么都没有,也愿意从头做起。
那她呢?
她低头看右手食指侧面的一道浅痕,是上周做树脂耳夹时被砂纸蹭的。当时疼,贴了创可贴继续干。现在摸着这道疤,突然觉得它有意义。
她翻到新一页,在顶部用铅笔写下:《手作饰品网店·初期构想》。下划线画得重了些,纸都凹下去了。
左边写“优势”。
第一,有作品。过去半年她在市集摆过三次摊,每次货都能卖完,还有人加微信问新款。第二,懂运营。上架、定价、主图设计、详情页怎么写、促销活动怎么做,这些她每天都在用,只是以前是帮别人做。第三,成本低。材料都是自己买的,知道哪家便宜,起批量小,退换方便。金属线、树脂液、干花都不贵,前期不用投多少钱。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有人反馈。几个朋友戴她做的耳夹去上班,同事问链接,还拍照发给她看夸奖的话。虽然是熟人,但也说明东西有人喜欢。
右边写“风险”。
第一,时间不够。白天上班累,晚上回家还要做设计、打磨、包装,能坚持吗?要是加班到九点,回来只想躺着怎么办?第二,订单不稳。现在靠市集和朋友转发,能卖几单算几单。真放到网上,没人看怎么办?卖爆了又做不完怎么办?第三,不会处理售后。别人退货怎么弄?说过敏是真的吗?快递坏了怎么算责任?这些问题她从来没想过。
中间写“待解决问题”。
她一条条列:
选哪个平台?淘宝容易开但竞争大,小红书适合种草但不好交易,抖音要拍视频,她不敢露脸。要不要注册个体户?听说能开发票,但报税麻烦。图片怎么拍?手机行不行?要不要买补光灯?背景用白布还是木纹纸?定价怎么定?按工时算太贵没人买,按材料算又显得便宜。包装怎么做?要定制盒子吗?快递怎么谈价格?能不能先用气泡袋?
问题越写越多,最后写到了页脚。她停下笔,看了眼手机:十点零二分。
她站起来,拉开床边的收纳箱,从最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子口别着回形针,上面写着“样品留存·勿拆”。
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件手作饰品。有几何线条的耳环,也有封着干花的树脂耳坠;发夹是金属丝绕成的藤蔓,夹口加了防滑垫;项链挂件是迷你水泥块,刻着“慢”“静”“行”。
她一件件拿出来放在桌上。灯光下看得更清楚。有些耳夹边缘有毛刺,手指蹭过去会挂住;一对蓝绿色耳坠颜色太艳,像调色失败;一个胸针的焊接点歪了,远看像个错位的十字。
她皱眉,拿红笔在每件有问题的标签上写改进意见:“打磨再细一点”“配色参考莫兰迪色卡”“焊接重新对齐”“包装加防压结构”。
改完一圈,她把饰品收好,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几屏工作照和会议截图,找到一个叫“她们戴过”的文件夹。
点开第一张:唐果在社区活动上戴藤蔓发夹,扎双马尾笑出小虎牙,背景是老马咖啡店的招牌。下面沈莉回了个点赞。
第二张: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生在地铁站自拍,耳垂上是干花耳夹,阳光照进来,花瓣很通透。留言说:“被同事追着问链接。”
第三张:林小满送外卖时坐在电动车上吃饼干,头上戴着星星发卡,头盔旁粘着小黄鸭。照片模糊,但笑容很清楚。文字是:“赚钱养梦!”
吴颖盯着这三张图看了很久。她把手机投屏到墙上,画面变大,连发夹上的划痕都看得见。
“至少有人愿意为它买单。”她轻声说,像是说给影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
她回到书桌前,在“待解决问题”最后加了一句:“先小批量试卖,收集真实反馈。”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眼。屋里很安静,只有台灯轻微的嗡鸣。窗外传来地铁末班车的声音,地板轻轻颤了一下。
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话。
去年过年回家,饭桌上母亲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女孩子安安稳稳上班最好,别折腾。你看隔壁王姨家闺女,公务员,周末还能陪爸妈逛公园。”
她当时没说话,只低头吃饭。
现在这句话又出来了,特别清楚。
她睁开眼,拿起手机,新建一条语音笔记。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邻居。
“我不想一辈子只帮别人卖东西。”她说,“我也想让人记住,这是吴颖做的。”
说完,她停止录音,存进文件夹。
然后她打开电脑,进入工作文档区。在一个叫“租房合同模板”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个子目录,名字打得很认真:创业资料_勿删。
她把刚才写的那页笔记本拍了张照,调亮一点,裁掉边角,保存进去。又把投屏时截的三张佩戴图复制一份,拖进同一个文件夹。
做完这些,她长舒一口气,像搬完重物一样轻松。
她关掉台灯,屋里黑了。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映出她模糊的身影。她没睡,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最后一盏路灯。
那灯闪了一下,灭了。
她起身走到床边,脱鞋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手机放在枕边,锁屏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姐,这月学费收到了,谢谢。”
她没回复,只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想。
平台到底选哪个?
要不要找个周末去图文店问问打印价格?
第一批试卖上多少款合适?
她知道还没想清楚,很多事也没开始查。但她也知道,有些事已经做了。比如那个新文件夹,比如那条语音,比如写满问题的纸。
它们都在那儿,不会消失。
楼下传来电动车的声音,轮胎碾过减速带,咯噔一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的影子慢慢淡去,融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