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福领命退下后，我重新坐回案前。

烛火在案角轻轻跳动，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窗外那丛湘妃竹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我把这盘棋重新捋一遍。

第三者想要借刀杀人，那我便顺着他的刀势砍向孟相，然后再让孟相把刀锋对准他。

现在，整个朝堂都盯着刺杀案。

皇帝下令三司会审，江南织造局被一锅端，孟相被架在火上烤，王将军在朝堂上死咬不放，这把火，烧得够旺了。

不过，我还想要它烧得再旺些。

我铺开纸，重新蘸墨，开始给太子写信。

这封信不能让别人看懂，必须用我们约定好的密语。

萧承煜曾说，李商隐的诗，含蓄委婉，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话，他最喜欢他的诗，因为李商隐的诗最符合他的心境。

于是，我选了一首李商隐的诗寄给他。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首寻常的相思诗。但其中，另有深意。

诗的第一句有“君”字，又有“归”字，连接起来就是君归。

这是当初我和萧承煜说好的，用1和3作为暗号，意思是让他尽快归来。

诗的第二句“巴山夜雨涨池池”中，“雨”字音同“鱼”，这一句暗示他局势紧张，有漏网之鱼。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这两句诗，从表面上看，是我写给他的情诗，我期待他归来，和他分享趣事，但实际上，是我在告诉他，赶快回来，我有重要事情和他商议。

整首诗歌，都含有“归”意和共同叙事的意向，我知道萧承煜能看懂。

我将写好的密信封好，放出了信鸽。

鸽子在空中盘旋一圈，缓缓离去。

我合上被子，开始休息。

一整夜就这样过去。

宫里，寂静得有些吓人。

不过，比起宫里的清净，朝堂上可热闹着呢！

王将军，每日死咬着孟相不放，孟相气不过，亲自出面彻查案件已证清白。

只要发现可疑者，立马抓起来拷问，江南大半官僚都被卷入。

不仅如此，就连一些不问世事的藩王，也都参与了进来。

听周福说，二皇子带头，公开替萧承煜不服，请求追究孟相的责任。

二皇子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这次竟然主动跳出来替太子说话，我有些好奇。

除了二皇子，五皇子也动作不断。

听说，近来他频繁出入朝臣之中，替萧承煜鸣冤……

除了二皇子和五皇子，还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这两人比较低调，没有搞出什么大动作，不过也附议二皇子，赞同二皇子所言。

剩下的六皇子，是个傻子，只知道吃喝玩乐，根本不参与国事。大曜国唯一的一个傻王，就是他。

听完周福的汇报，我开始慢慢盘算。

二皇子和五皇子，一个借势，一个借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这番动作，表面是替太子出头，实际上都是在趁机抬高自己的声望。

刺杀案的幕后黑手，说不定就藏在他们之中。

午后，东宫来了个太监，说是奉皇后娘娘的命，给各宫送东西。

他将皇后赏赐的物件搁在案上，压低声音道：“姑娘，名册已经拿到了，后宫有皇子的妃嫔，一共六位。”

我闻言猛然惊醒，知道他就是东宫的内线。

我借着给皇后谢礼、回礼的由头，将他拉去了别处。

这位新来的太监，叫小顺子，在皇后宫里当差，是李公公的人。

小顺子见四处无人，于是贴近我耳边说：“皇上后宫，除太子外，还有六位皇子。其中，德妃膝下有一位皇子，是庶长子。贤妃膝下也有一位皇子，是五皇子。他是除了萧承煜外，最被萧曜渊看好的。另外，张婕妤的儿子刚满百日，是最小的皇子，大家都称他为七皇子。七皇子虽小，但张婕妤圣眷正隆，所以七皇子也很受宠。另外三个，因母亲位分低，自己也不得宠，所以并不受皇上重视。”

小顺子说完，悄悄递给我一张纸条，里面有各位皇子以及其母亲的详细背景资料。

那资料很详细，除了皇子和其母亲外，就连一些没有皇子的但得宠的妃嫔资料也有。

除了宠妃资料，还有被萧曜渊宠爱的公主，也列了出来，甚至包括这些受宠的公主、无子的妃嫔以及她们和各位皇子之间的关系，都一应俱全。

我受宠若惊，急忙收起这份宝贝，然后送走小顺子。

数日后，太子从江南回信。

他在信中说，考核材料已在御前封存妥当，江南的巡查收尾工作已经完成，他正启程回京。

孟相反击未果，已在江南地方官中失去威信，不少原本依附孟相的墙头草开始主动向他靠拢。这些官员为了博取他的信任，主动递投名状，说出了许多孟相的秘密。

萧承煜最后在信中说，他在巡查时查获了孟相与江南按察使赵谦往来的密信，信中明确提到了联名折子的筹划。

萧承煜说，等他回来后，他会将这份密信和考核奏折一起呈送御前，他倒是要看看，到时候，孟相还怎么辩驳？

看到这里，我眼前一亮。

如今，孟相已经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如果萧承煜再把和他和赵谦的这份密谋送到御前，孟相，只怕是保不住了。

我心中暗喜。

不过，我不能表现出来，更不敢大意。

因为，萧承煜的对手，从来就不止皇后和孟相。

比起这些看得见的敌人，那些藏在背后看不见的猛兽，更让人害怕。

所以，我不能掉以轻心。

我看着各位妃嫔的资料，开始默默盘算。

德妃娘娘，一个没有背景，又不得宠的女人，因为生下了庶长子，所以荣登妃位。

听说，萧曜渊宠幸她，纯粹是为了对抗太后，故意气萧承煜的母亲。

当年，萧承煜的母亲刚入宫，萧曜渊就宠幸了她，还一直呆在她房里。

世家贵族，讲究颜面，通常情况下，男子在正式娶妻前，是不允许纳妾的。

即使有了相好，也不会给名分，更不会让其生下孩子，因为那样会坏了规矩，会让整个家族抬不起头。

萧曜渊贵为皇子，而萧承煜的母亲，也是名门望族，所以更要讲究体面。

萧曜渊，就算不喜欢先帝给他选的妻子，也不得不从。

为了给太后示威，萧曜渊在新婚第二天就将自己身边的一位婢女收入房中。

二皇子只比太子小半个月，两人同月出生，据说萧承煜还是早产，比预产期提前一周生下，从这就能看出，萧承煜的母亲，是真的不得宠，新婚期就被丈夫冷落。

后来，孟姝华出现，二皇子的母亲也失宠了。孟姝华入府后，萧曜渊就再没去过她房里。

可她心性极稳，就算失宠，也不嫉妒。

她总是一副不争不抢、岁月静好的样子，贤惠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先惠皇后在世时，还会忍不住向太后哭诉自己的委屈，可二皇子的母亲从来不会。

她活成了宫里的招牌。

在她的衬托下，先惠皇后倒显得妒忌，不那么贤惠。

所以，萧曜渊虽然不喜欢她，可他需要她这块招牌，给她赐号德妃。

萧曜渊登基后，大封后宫，她是第一批获封的。

当时，太子的母亲获封贵妃，她获封德妃，孟姝华获封淑妃。

后来，五皇子出生，高位妃嫔里又多了一个贤妃。

贤妃家世很好，是的女儿，五皇子聪明又得宠；德妃贤良淑德，生了庶长子；张婕妤明艳动人，父亲是萧曜渊心腹，这些人，谁最可能借刀杀人？

或者说，谁是最有可能是那个在幕后操控一切的人？

我不得而知。

但我知道的是，好事就要开场，我不必着急，只需在暗中盯紧一切，在背后默默看着这出戏就行。

除了德妃和贤妃，小顺子给我名单中还出现了一个人：萧砚辞。

他是已逝太子萧景宸的幼子，是前太子萧景宸留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

按理说，他不该存在，可是太后庇护了他。

据说，当年萧曜渊弑兄时，萧砚辞因为在太后宫里，所以没有被诛杀。

他当时才五岁，是太后最小的孙子，太后喜欢他，留他在身边多住了几天，让他侥幸躲开了屠杀。

可萧景宸的其他孩子，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们连同自己的母亲，都被萧曜渊屠杀殆尽。

太后知道后，泪洒当场，先帝也因此被萧曜渊气死。

为了护住萧砚辞，太后将他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吃住都在一起，还以绝食相逼，让萧曜渊放他一条生路。

萧曜渊无奈妥协，没有杀他，还给了他长平王的封号。

虽然被封为王，可萧砚辞没有俸禄、没有封地，所谓的长平王不过是个空号。

按照档案记载，太后在世时，萧砚辞过得还不错，可是两年前太后离逝，他因为悲痛过度疯了，被萧曜渊关押在掖庭里的一处废弃偏殿。

堂堂太子后裔，竟然落到如此境地，我呼出一口凉气。

一个星期后，萧承煜回到京城。

我把探知到的消息都告诉他。

“雪儿，你是说，我母亲不是病死的，而是被孟姝华害死的？”萧承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