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急,打在树叶上的声音从噼啪变成了轰响。山道早已泥泞不堪,脚踩下去,鞋底带起厚厚的湿泥,每走一步都像被地拽住。
苏砚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裤腿已经沾满泥点,湿到膝盖。他没停,只是把布囊往肩上提了提,护得紧了些。前面的陆听樵依旧不说话,背影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步伐没乱,依旧稳稳地往前走。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照亮了前方山坡上一座歪斜的庙宇轮廓。屋顶塌了半边,墙倒是还立着,门框斜挂着一块木板,依稀能辨出“山神庙”三个字,漆皮剥落得只剩笔画残痕。
两人几乎同时加快脚步,踩着碎石和断枝冲进庙里。
苏砚一进屋就靠墙站定,喘了口气。身上湿透,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袖口直贴胳膊。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去,陆听樵正站在中央空地上,抖了抖剑穗上的水珠,随后将细剑插回背后鞘中,动作利落。
庙内地面还算平整,角落堆着些干草和朽木,大概是过往旅人留下的。陆听樵蹲下身,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又扯了几根枯草引火,片刻后,一小堆火苗在石圈里跳了起来。
火光映亮了半间庙。
苏砚这才松开布囊,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人间欠账簿》。封面是深褐色的粗皮纸,边缘磨得起毛,他用袖子轻轻擦着上面溅到的雨点,一下一下,格外仔细。
陆听樵瞥了一眼,火光晃动间,看见那页纸上写着几行小字:“北岭三村交界林中,弃婴一名,裹蓝布,脐带未断,母踪全无…已三日无人收。”
他皱眉。
“你连陌生小孩都管?”
苏砚没抬头,手指仍停留在那行字旁,像是怕写重了会伤到纸页。
每一份遗憾都该被看见。”他说。
声音不大,也不激昂,就像在说今天走了多少路、喝了几次水那样平常。
陆听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火堆噼啪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傻。
真的把这种事当回事,一个没见过的孩子,一段没牵扯的情,偏要记下来,还要去补。补什么?谁认?谁感激?
他见过太多修士,为争一口灵气能杀亲兄弟;也见过凡人父母,为省口粮活命,把女儿卖进窑子。世间薄情如刀,割得人心早就没了血肉,只剩骨头架子互相撞来撞去。
可眼前这个人,偏偏要在白骨堆里种花。
“你记这些,图什么?”他终于问。
苏砚合上账簿,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安抚一个睡着的孩子。
“不图什么。只是它记下了,我就得还。”
“还给谁?”
“还给那个孩子没能喊出的第一声娘,还给那位母亲十年后半夜惊醒的泪。”他顿了顿,“也还给我自己。我不愿有一天,听见雨声只想到避难,忘了还有人在哭。”
陆听樵没再说话。
他靠坐在门侧一根断裂的石柱下,膝前横着剑。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在剑刃上滑过一道微亮的弧。他望着火焰,眼神不像刚才那么锋利了,倒像是被什么钝东西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空。
外面雨声不减,屋顶漏了几处水,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汇成小洼。风从破窗钻进来,吹得火苗歪斜,影子在墙上晃,像两个静止不动的人,又像随时要走开。
苏砚把账簿收回布囊,放在身侧。他脱下外衣拧了拧水,又整整齐齐搭在手臂上晾着。做完这些,他盘腿坐下,闭眼调息,呼吸渐渐平稳。
陆听樵依旧睁着眼。
他看着对面那人安静的模样,忽然想起昨夜茶棚里他说的那句“我只怕亏欠”。
当时他还笑这话说得矫情。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矫情,是真怕。
怕心一歪,路就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老茧,是握剑磨的。这些年斩过妄语、斩过伪善、斩过披着道袍的恶人,却从没想过,有人能用“不欠”二字当剑法。
傻是傻了点。
可这傻气,照得这破庙都亮了几分。
火堆慢慢矮了下去,但他没起身添柴。
就让这点光多烧一会儿吧。
雨还在下。
苏砚睁开眼时,见火未熄,人未走。陆听樵仍坐在原地,眼睛闭着,像是睡了,又像是在想事。
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腕,确认布囊稳妥,准备等雨小些便启程。
庙外远处,隐约传来鸡鸣。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