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传来泥土松软的触感。日头已经爬高,雾气散得差不多了,林间只剩下几缕白烟似的残影缠在树腰上。他往前走,脚步不急,也不慢,目光始终落在前方十来步远的那个黑衣背影上。
陆听樵没有回头,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身后根本没人。风吹动他的衣摆,细剑在背后轻轻晃,剑穗打着旋儿,一下一下扫过肩头。
苏砚跟了一阵,鞋底沾了露水,裤脚也湿了边。他默默调整呼吸,让脚步更稳些。他知道对方听见他了,在这种安静的林子里,两个人走路的声音都清清楚楚,一个轻,一个重,节奏分明。
直到前头的人忽然停下。
“还不走?”陆听樵依旧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淡淡的,像是随口一问。
苏砚站定,喘了口气,手扶了下布囊带子:“你救了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没救你。”那人终于侧了半张脸,眼角余光扫过来,“我只是讨厌脏东西碰干净物件。”
说完,他又往前走。
苏砚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脚下青草重新立起,仿佛要合拢那条被踩出的小路。可他还是迈了步。
这一次,陆听樵的脚步明显缓了下来。不是等他,更像是默认了某种跟随。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林子,山道豁然开阔。路边搭了个旧茶棚,三根木柱撑着茅草顶,一张歪腿桌子摆在底下,两个粗瓷碗搁在桌面,正冒着热气。棚角坐着个老翁,手里捏着把旧茶壶,见两人走近,也不多话,只抬了抬眼皮。
陆听樵径直走到棚下,靠着柱子坐下,端起一碗茶就喝。水色发黄,茶叶碎得不成样子,他却喝得慢条斯理,一口一口,像是在品什么好物。
苏砚走过去,在另一侧坐下,双手捧起剩下的那碗。茶不烫,有点涩,还漂着一片草叶。他吹了吹,没去掉,也就这么喝了。
老翁拎壶续了一次水,又缩回角落抽烟斗去了。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土味和草腥。棚顶的茅草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前辈为何要帮我?”苏砚放下碗,声音不高,也不低。
陆听樵靠在柱子上,眼皮都没抬:“我不是帮你,我嫌他们脏。”
“可你终究出手了。”
这话让对方终于转过头来。陆听樵看着他,眼神像刚磨过的刀锋,亮得扎人。
“所以我烦。”他说,“你这种人,总让人做不想做的事。”
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不是高兴,是冷笑。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傻子,为陌生人拼命,最后死得连块墓碑都没有。”
苏砚低头看着茶碗,水面映着他自己的脸,模糊一片。他忽然笑了,很轻,不是应付,是真的觉得这话有意思。
“若人人如此,世道早暖了。”
陆听樵盯着他看了很久。
茶棚里一时静得只剩风声。老翁的烟斗灭了,他也没重点,就那么抱着膝盖坐着,像尊泥塑。
“暖?”陆听樵终于开口,声音沉了些,“等你知道‘情’字多锋利,就不会这么说了。”
他把茶碗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最后一口茶已经凉透,浮着几片沉底的渣滓。
苏砚没接话。他知道这话不是劝,是警告。也不是针对他一个人,而是对所有像他这样的人说的。
但他也不怕。
他从小到大听过太多类似的话。镇上有人说他爹娘善心过头,迟早遭报应;有人说他帮人不留名是装模作样;还有人说好人活不长,坏人享福百年。
可他活到了现在。
父母走了,街坊还在念他们的好;他修了破屋,有人悄悄在他门口放鸡蛋;他半夜巡街,天亮时发现门缝塞了双新布鞋。
这些都不是报应。
这是暖。
所以他抬头看着陆听樵,认真地说:“我知道‘情’会伤人。可我也知道,没有情,人才真死了。”
陆听樵没反驳。他就那么坐着,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数心跳。
过了会儿,他忽然问:“你追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不止。”苏砚摇头,“也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非得你救不可。但我愿意记住这份恩。”
“别记。”陆听樵打断他,“记多了,包袱就重。”
“可我不怕重。”苏砚说,“我只怕亏欠。”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没再说话。
远处有鸟叫了一声,短促,清亮。云从山顶慢慢压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陆听樵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没看苏砚,只朝前走去,脚步比刚才松了些。
苏砚也站起来,没问去哪,也没说要不要一起。他只是提起布囊,跟了上去。
老翁坐在棚角,望着两人的背影,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是一对奇怪的旅人。”
话音落时,第一滴雨砸在茶棚顶上,啪的一声,溅起一小团尘。
两人走在窄路上,一前一后,间距比之前近了些。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天色渐渐阴沉。远处山脊线模糊成一片灰影,像被水洇开的墨线。
陆听樵依旧没回头,步伐稳定。苏砚走在后面
雨点开始密起来,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
他们走得不快,也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