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大典的风波,在北朔关这潭死水里没有掀起多少动静。
没过几日,营中便没人再提。
谢临川的日子,也没有因为“副队主”这个头衔有半分变化。
他仍在齐欢麾下。
新来的孙队主是个老油子,知道谢临川身后有陈武,也知道他和齐欢有过命的交情,便不愿多管。
见面时,孙队主一口一个“谢兄弟”,笑得客气。
转头就划了一百人给他。
意思也简单。
你们自己折腾。
别给我惹事。
谢临川没有推辞。
他照样管人,照样练刀,只是不再把心思花在营中那点虚名上。
谁服,谁不服。
谁夸,谁骂。
他都懒得理会。
那场封赏,已经把他心里最后一点靠军功往上爬的念头压灭了。
刀口上的血,落到奏报上,只剩几行字。
几行字送到京城,又能被人改成别人的前程。
他看透了。
此后的日子,陷入漫长的对峙。
辽军在北朔关下吃了大亏,不再强攻,只把大军扎在三十里外,每日派小股骑兵过来试探。
大战没有。
小仗不断。
北境的风一天比一天冷,营中的人也一天比一天麻木。
别的兵卒聚在一起赌钱骂娘时,谢临川在帐里点着油灯,拿炭条一笔一画地认字。
那些字是沈文昭教他的。
他学得慢,却记得牢。
别的将官在酒席上吹嘘战功时,他在校场最偏的角落,一遍又一遍练劈、砍、刺、挑。
手臂酸了,就换腿。
腿沉了,就练腰。
到最后,整个人站在雪地里,身上蒸起白气,甲缝里全是汗。
怀中的黑石依旧温热。
它像一块埋在胸口的炭,日日夜夜都在烧。
谢临川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更沉,眼睛更亮,耳朵也更灵。
从前听不见的脚步声,现在隔着半座营房也能分辨。
从前看不清的箭影,现在能提前半寸偏头避开。
这些东西,比官印可靠。
官印要别人给。
力气在自己骨头里。
齐欢来看过他几次。
每次都带酒。
他原本想劝几句,可一看谢临川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在旁边闷头喝酒。
“兄弟,别想太多。”
“这世道就这样。”
陈武校尉也私下找过他。
说的差不多。
“你还年轻。”
“只要活着,以后总有机会。”
谢临川点头,没争,也没抱怨。
机会。
他现在不信别人嘴里的机会。
他只信自己能攥住的东西。
冬去春来,残雪消融。
谢临川在北朔关,过完了从军的第一年。
这天,一封从后方辗转送来的书信,落到了他手里。
沈文昭的信。
信纸干净,字写得端正,带着读书人的味道。
信里先问候了几句。
他说,谢临川的父母身体还算康健,家中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
又说自己归家后闭门苦读,已经中了秀才,正在准备来年的春闱。
信写到末尾,语气变得郑重。
“临川兄,北境苦寒,非久留之地。”
“兄若有归乡之意,文昭愿倾力周旋,为你销去军籍。”
“大丈夫何患无路?归来与我共谋,亦是一番天地。”
谢临川捏着信纸,手指慢慢收紧。
归乡。
这两个字压在他眼底,让他许久没有动。
他想起青石县的炊烟,想起大槐乡的田埂,想起村头那棵老槐树,也想起爹娘被风霜磨白的鬓角。
回去?
离开北朔关。
离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军营。
离开那些能把人命写成几行小字的将军和文吏。
以他现在的本事,若真回到青石县,买田、置屋、做些生意,未必不能过一辈子安稳日子。
可他的手,还是按住了身边的槊杆。
铁杆冰冷。
掌心却发烫。
他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那半级官职。
也不是不甘心那三十两赏银。
他不甘心自己这一身血,最后只能换一口安稳饭。
谢临川坐了很久。
油灯烧得低了,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他摊开纸,提笔回信。
前面只写了几句寻常问候。
到了末尾,他停了半晌,才落下三个字。
“再等等。”
写完后,他把信纸吹干,封好,交给了送信的军卒。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那卷羊皮地图。
青石县。
大槐村。
黑山。
那枚被反复描粗的黑点,仍旧压在他心里。
又过了几个月。
北境的春天湿冷得厉害。
连绵的细雨下了三天三夜,整个军营都泡在泥水和霉味里。
深夜,三更。
谢临川被尿意憋醒,低骂了一声,披上蓑衣走出营帐。
雨丝冰冷,打在脸上,叫人瞬间清醒。
营地里一片死寂。
远处城墙上的火把,被雨幕压得只剩几团昏黄。
他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营地角落走去。
方便完,正要回帐。
“咚——”
天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很低,也很远。
不像雷。
更像有什么极重的东西,在高处撞了一下。
谢临川停住脚步,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压得很厚。
雨水落进眼里,什么也看不清。
“要下大雨了?”
他皱了皱眉,拢紧蓑衣,准备回去。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
怀里的黑石猛地一震。
谢临川脚步顿住。
下一刻,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炸开,直冲而上。
那股热没有散入四肢,而是分成两道细线,狠狠钻进他的双眼。
“嗯!”
谢临川闷哼一声,双手按住眼眶。
疼。
眼球深处像被火灌进去。
他猛地闭眼,疼痛却没有减弱,反而顺着眼眶往脑子里钻。
雨声还在耳边。
泥水还在脚下。
他咬紧牙关,强行睁开眼。
这一眼睁开,天地变了。
雨幕被撕开。
乌云被拉薄。
黑夜不再是一整块黑布。
他的视线穿过雨,穿过云,穿过高得吓人的夜空,落到了人眼本不该看见的地方。
那里有两道光。
一道青。
一道金。
不是星辰。
不是流火。
是两个正在交手的身影。
他们在九天之上飞掠、追逐、碰撞。
青色光影速度极快,每一次横移,都在天幕上拖出长长的青痕。
金色光影更重,更霸道。
它不躲。
每次迎上去,都会撞出大片金芒。
那光照亮了云层,也照亮了北境这片阴沉的夜。
谢临川仰着头,整个人僵在雨里。
他听不见他们说话。
也听不见兵器相交。
距离太远。
远到声音落下来时,或许已经被夜色和风雨吞干净。
可他看得见。
看见那两道光在高天之上厮杀。
看见云层被割开。
看见夜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那不是武功。
世上任何刀枪拳脚,都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谢临川喉结滚动了一下。
神仙?
这两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荒唐,却又找不到别的说法。
就在他想看清那两道人影的脸时,眼中的灼痛忽然退去。
胸口那股热流也收了回去。
怀里的黑石重新安静下来。
雨还是雨。
夜还是夜。
乌云厚得看不见边。
刚才那两道光消失了。
军营仍旧死寂,远处巡夜兵卒的脚步声踩在泥水里,啪嗒,啪嗒。
谢临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没看错。
眼睛里的疼还在。
胸口的黑石还残着热。
那一幕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想忘也忘不掉。
他低头,伸手握住胸口的黑石。
指节一寸寸收紧。
原来如此。
这世上不只有皇帝。
不只有将军。
不只有那些能把军功从纸上抹掉的高门权贵。
天上还有另一种人。
那种人一动手,云层开裂,夜色生光。
在他们面前,北朔关也好,晋国朝堂也罢,都小得可怜。
谢临川站在雨里,身上的蓑衣已经湿透。
冷意贴着衣裳往骨头里钻。
可他的血却一点点热起来。
他想起那卷羊皮地图。
想起上面弯曲的山线。
想起青石县后山深处,那个被辽国偏将贴身藏着的黑点。
他原先以为,那地方藏着金银,藏着军械,藏着辽人想要的什么密道。
现在看,他错了。
那张图指向的东西,或许和天上的光有关。
也可能和他怀里的黑石有关。
谢临川慢慢低下头。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流,淌过眼角,落到下巴。
他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杀过辽兵,拖过尸体,搬过滚木,也接过朝廷那点薄赏。
可从今夜起,他要抓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只有嘴角慢慢扯开。
北朔关的雨还在下。
泥水漫过靴底。
远处巡夜兵卒打了个哈欠,骂了一句鬼天气。
没人知道,刚才有人站在茅厕旁,看见了九天之上的厮杀。
也没人知道,一个从杂役营爬出来的边军副队主,在这一夜改了心思。
谢临川抬头看向重新被乌云盖住的夜空。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低说道:
“这世间……”
“真有神仙!”(为第一个读者大成哥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