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第一天，楚昭华把昭华宫的地翻了个遍。
东墙根萝卜收了，西墙根韭菜割了，南墙根蒜苗培了土，北墙根那块新开的地撒上了冬菠菜籽。翠果拿着小本子跟在后头记劳动进度，写到最后一笔的时候忽然回过味来 —— 公主这是在禁足，不是在放假。可看她蹲在菜地边上给菠菜籽覆土的劲头，怎么看都是在享受难得的清净。
禁足第二天，楚昭华把话本第四回润完了。右手写的，字迹端正了不少，但翠果觉得右手版少了左手那种不管不顾的痛快。她把这话跟公主说了，楚昭华想了想，决定两个版本都留着 —— 左手版给太后追更，右手版给父皇审稿。翠果在小本子上记：话本分左右手两个版本，左手狂放版，右手端庄版。读者群体不同，内容略有差异。
禁足第三天，楚昭华无聊了。
这是她重生以来头一回觉得无聊。以前每天都有事 —— 不是贵妃派人来找茬，就是太子上门挖坑，再不然就是楚婉宁在背后散新谣言。她忙着种地、烧旧纸稿、翻花绳、写话本、啃羊腿，日程比皇帝的奏折排得还满。可这三天，贵妃没派人来，太子没登门，楚婉宁在御书房告状砸了之后暂时消停了，连沈青黛都因为北境军换防的事被她爹叫回去了。宫里忽然静下来，静得像一潭死水。
楚昭华蹲在菜地边上拔了三根草，又站起来给韭菜浇了两遍水，又走到黄瓜架底下把青虫一条条捉干净，又把沤肥桶翻了一遍。然后她站在院子当中，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 地翻了，菜浇了，虫捉了，话本也写了。禁足还剩一天，干嘛呢？
目光落到了正殿屋檐上。
昭华宫正殿是歇山顶，屋脊平缓，青瓦一层层叠得密密实实。秋末的太阳斜斜铺在瓦面上，把那些经了不少年风雨的青瓦晒得暖烘烘的。屋脊旁边有棵老槐树，枝干粗壮，一根主枝正好横过屋顶上方，跟伸手请人上去似的。
楚昭华歪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库房，搬出一架木梯。
翠果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看见公主扛着梯子往正殿走，手里的茶盘当场端不住了。“公主！您扛梯子干嘛？！”
楚昭华把梯子架在屋檐底下，踩了两脚试稳当：“上房顶。”
翠果把茶盘往石桌上一搁，三步两步冲过来，嗓子都劈了：“您禁足期间爬房顶？！万一给人看见 ——”
“禁足是不让出宫门，没说不让上房顶。房顶还是昭华宫的地界，不算违规。” 楚昭华已经开始爬了，爬得稳稳当当，一看就不是头一回。翠果忽然想起上个月公主说在研发新项目时提过一嘴 “上房揭瓦式体能训练”，当时以为她开玩笑。
楚昭华爬到梯子顶，一只脚踩上屋檐，青瓦轻轻咯吱了一声。她扶着老槐树的枝干稳住身子，然后一步一步顺着屋脊往最高处走。翠果在底下仰头看着，心蹦到了嗓子眼，两只手不自觉地伸出去做接人的姿势。可楚昭华走得很稳，像走过无数回 —— 事实上她上辈子确实走过。前世被禁足的时候，她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唯一的喘气口就是爬房顶，在屋脊上坐一会儿。那时候没人知道她会爬房顶。爬房顶是她在宫里唯一的秘密。
她在屋脊最高处坐下来，裙摆拢到膝盖上，双手撑在身后，仰起脸迎着太阳。初冬的太阳不烈，温温的，跟一只手轻轻捂在脸上似的。她闭起眼，吸了一口带着瓦上青苔味儿的空气 —— 比地里的土腥，但比殿里的熏香好闻。翠果在底下仰脖子守了一会儿，确认公主不会滚下来，这才稍微放了点心，但还是守在梯子边不敢走开。
头一个发现楚昭华在房顶上的人，是御花园扫落叶的小太监。他正弯腰把银杏叶往竹筐里拢，一抬眼瞥见昭华宫屋脊上多了团石榴红。直起腰揉揉眼，确认那是个活人。一个穿石榴红夹袄的年轻女子，正坐在正殿屋脊上晒太阳，那姿势放松得跟坐自家后院似的。
扫帚掉地上了，嘴巴张成了鸡蛋大，然后连扫帚都没捡，撒腿就往永巷跑 —— 上回这么跑还是撞见昭华公主在院子里烧旧纸稿。这回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永巷里荡了好几重宫墙：“昭华公主上房顶了！昭华公主在房顶上！”
消息在宫里传开的速度，比上回 “昭华公主烧旧纸稿” 还快。因为这回是视觉冲击 —— 一个禁足中的嫡长公主，不在殿里抄书思过，不在菜地干活，坐在屋脊上晒太阳。这画面太刺激了，比烧旧纸稿更直白，比翻眼皮更震撼。
没一会儿，昭华宫外头围了一圈人。有扫地太监，有洗衣宫女，有路过嬷嬷，还有几个低等嫔妃派来的宫女假装路过。全仰着头，看屋脊上那团石榴红。
楚昭华低头看了看门口越聚越多的人，像是忽然发现有观众了，不但没下来，反而换了个更舒坦的姿势 —— 把腿伸直，双手撑身后，仰脸让太阳均匀地铺在整张脸上，惬意得跟只趴在暖炉边的老猫似的。
人群里有个老嬷嬷小声嘀咕：“公主这哪像是在思过，倒像是在修仙。”
有人小声喊让她快下来，说万一摔了咋办。楚昭华听见了，往底下看了看，然后冲下面喊了一嗓子，声音脆亮，在宫墙之间来回来去荡了好几圈：“都散了吧 —— 本宫就是想离太阳近点，吸收点阳气，治治脑病。妹妹不是说本宫脑子有病吗？晒太阳补脑！”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又一声，接着跟传染病似的铺开来 —— 宫女拿手帕捂嘴，太监用袖子挡脸，几个嬷嬷笑得肩膀直抖。连那个说 “公主在修仙” 的老嬷嬷都把头别过去了。
崔嬷嬷站在人群外沿远远看了一眼，转身往凤仪殿走。太监总管派来的小徒弟也看了一会儿，然后往御书房方向跑。
各宫的反应比楚昭华想的还快。崔嬷嬷回到凤仪殿，皇后正歪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完崔嬷嬷复述，眼都没睁，就说了一句：“让她小心，别摔了。另外让尚衣局给她做两双防滑的鞋。布鞋踩瓦容易滑，鞋底纳厚点。”
崔嬷嬷应了声是，退到一边，心里想公主上房顶这事在皇后这儿已经过关了 —— 不光过关，还附赠两双防滑鞋。
太后那边更直接。苏姑姑来传太后口谕，原话照搬：“皇祖母说她年轻时候也爬过房顶，在娘家那会儿。让她注意安全。另外问她话本第四回写完了没，写完让人送上来。”
翠果仰头冲房顶上喊了一遍。楚昭华往下回话：“回皇祖母 —— 第四回写完了！等禁足完了就送去！另外问皇祖母 —— 她老人家爬房顶那会儿挨没挨罚？”
苏姑姑回了趟寿康宫，一会儿又来了：“太后说 —— 挨了。跪了一天祠堂。但她说值。”
翠果在小本子上记：皇祖母年轻时也爬过房顶。家族传统。跪祠堂也值。
贵妃那边一点动静没有。周嬷嬷连门都没出。翠果说贵妃大概是放弃管公主了 —— 管不了，每回管都给气个半死。上回那筐歪瓜裂枣的账还没算利索，这回又多了个 “花容月貌配歪扭黄瓜” 的新仇。贵妃大概打算先养精蓄锐。
太子楚承宣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宫批户部送来的账本。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说了句不管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人在昭华宫墙根底下多铺几层草垫。万一摔下来，别摔出事。”
心腹太监问要不要亲自去劝劝。太子看了他一眼：“你去劝？你劝得过她？上回孤在昭华宫锄地，被她夸‘有帝王之相’。你去劝，她大概会说你‘有宰相之姿’。别自己找坑跳。”
心腹太监不敢再吭声，默默退出去安排草垫。
皇帝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太监总管的徒弟跑来汇报，他正翻那本没收来的话本，看到第四章末尾那句 “趁热”。小徒弟一五一十把楚昭华上房顶晒太阳的经过说了一遍，包括她喊的那句 “吸收点阳气治治脑病”。
皇帝放下话本，沉默了一会儿，往龙椅上一靠，笑了一声，问了一句让太监总管又差点把拂尘摔了的话：“她怎么上去的？搬梯子还是爬树？”
“回皇上，公主搬了梯子。先搭在屋檐底下，然后踩着槐树枝干上去的。动作挺利索，不像头一回。” 小徒弟老实回答。
“梯子哪来的？”
“昭华宫库房里的。据说是上回沈小姐帮搭黄瓜架时多备了一架。”
“告诉她，下回上房顶别用梯子 —— 太危险。让她从偏殿阁楼上去。阁楼有扇窗户通屋脊，比梯子稳当。” 皇帝重新拿起话本翻了一页，好像自己刚才说的不是什么纵容女儿爬房顶的话，而是在指点一项正经的建筑工程。
太监总管的拂尘到底还是掉地上了。
楚昭华在房顶上坐了一个多时辰才下来。不是被叫下来的，是太阳偏西，屋脊上开始凉了。顺着梯子稳稳当当落地，翠果冲过来围着她转了三四圈确认没伤着。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说了句今天太阳不错，然后发现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堆草垫。
翠果说是太子殿下让人铺的。楚昭华歪了歪头：“皇兄进步了。从挖坑到铺草垫，质的飞跃。”
当天晚上，楚昭华坐在书案前，把今天的事写进了话本第五回的一个片段里 —— 钮祜禄・昭华被禁足，爬上了冷宫边上一座废弃阁楼晒太阳。有人问她为什么，她说：“上面太阳好。离天近，离地远，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远。”
翠果在旁边誊抄，觉得这段话不像是写小说，像是公主自己的心里话。
昭华宫正殿屋脊在夕阳底下泛着微光，被她坐过的那片青瓦上还留了一点体温。再过一天禁足就完了，话本要送给父皇审稿，菠菜要浇水，韭菜也该割了。今晚早点睡。明天还有一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