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往前走,布囊在背上轻轻晃,怀里账簿贴着胸口,温温的,像揣了块被太阳晒透的石头。
他没急着赶路,脚步不快,但也没停。城门已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灰点,前头小道分出几岔,歪歪扭扭扎进稀疏林子里。两边草木渐密,树影斜铺在路上,斑驳一片。
忽然,风停了。
不是无风,是那种该动的叶子不动了,该响的枝条也不响了。空气闷住,像被人捂住了口鼻。
他停下把布囊慢慢移到身前,一手压在胸口位置。账簿还在,暖意也还在,可周围不一样了。
左边林子窸窣一响,一人走出,青布包头,腰佩铁剑,眼神直勾勾盯着他怀里。
右边灌木分开,又一人现身,短打衣裳,手按剑柄,嘴角微扬,像是已经看见了账簿在他自己手里。
前头路上,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头,慢悠悠踱出第三人,背对着光,看不清脸,但那股子盯人的劲儿,比刀还利。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他围在中间。
苏砚没动。
他知道这不是误会,也不是拦路打劫。客栈里那些修士躲他还来不及,这些人却敢围上来,他们不怕暖,他们是冲着暖来的。
“听说这玩意儿能养道基?”左边那人开口,声音沙哑,“不靠灵气,不靠杀伐,就靠帮人还债?真有这么巧的路子?”
“巧不巧,打开看看就知道。”右边那人笑了一声,手已搭上剑柄。
前头那人没说话,只往前走了两步,站定。三人呈三角之势,缓缓收拢。
苏砚依旧没动怒,也没拔腿跑。他不是打不过,他是打不了。他这一身力气,从小到大都用在助人为乐上了,没一招是为打架准备的。他也不信能靠嘴说退这些人,他们眼里没道理,只有账簿。
他只是把布囊横挡在胸前,像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另一只手轻轻按在账簿封皮上。那股暖意还在,稳稳地,像灶膛里没熄的火苗。
“我劝你们别碰它。”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抖,就像在劝谁别去摸刚烧开的锅。
“哦?”右边那人眉毛一挑,“你还想吓唬我们?”
“我不是吓唬。”苏砚看着他,“我是说,你们抢了它,也用不了。它认的不是修为,是心。你们若只为抢而抢,它只会越来越冷,最后变成一张废纸。”
“哈!”左边那人笑出声,“听听,这话说得多体面!可惜啊,老子修行二十年,早就不信什么心不心了。灵石是真的,功法是真的,这账簿”他指了指,“也是真的。别的,都是虚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扑上,手直抓账簿。
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之际
“叮!”
一声清鸣,如冰裂寒潭。
一道银光自斜上方劈下,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得见风被撕开的声音。那人的手腕猛地一震,铁剑“当啷”落地,断口齐整,半截飞进草丛,另半截滚在脚边。
他踉跄后退,捂着手腕,额上瞬间冒汗。
另外两人猛抬头。
老槐树梢,枯叶飘落。
黑衣男子单足立于枝头,衣摆随风轻扬,手中一柄细剑垂下,剑尖离地三寸,未沾半点尘土。他嘴角含笑,眼神却冷,目光扫过三名修士,最后落在苏砚脸上,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然后他跃下。
落地无声,只有一圈尘土微微荡开。
他看也不看那三个修士,只淡淡说了句:“这么漂亮的账簿,抢了可惜。”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三人脸色变了。不是怕他这句话,是怕他那一剑,不是攻人,是斩器。剑修出手,最忌毁兵刃,那是羞辱。这一剑,既准且狠,还带着点玩味,分明是告诉他们:你们连让我出全力的资格都没有。
“走。”前头那人低喝一声,转身就往林子里退。
另两人不敢迟疑,一左一右迅速撤离。断剑那人临走前狠狠瞪了苏砚一眼,却没再说话,捂着手腕钻进草丛,身影消失。
苏砚站在原地,双手仍护着账簿,呼吸平稳,但手心出了点汗。
他看着眼前这个黑衣男子,年轻,眉眼舒展,笑起来像没事人,刚才那一剑…不像救他,倒像在试刀。
“多谢前辈援手。”他低声道谢,语气诚恳,却不靠近。
黑衣男子闻言,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他转头看了苏砚一眼,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看一个明知前方是崖还往前走的傻子。
他轻笑一声,“谢我坏了你一场教训?”
苏砚没懂。
“他们要抢,你就让他们抢。”他抬手指了指账簿,“抢走了,你追不上;打不过,你死不了;心疼了,下次就学乖。可你现在被人救了,心里是不是松了口气?觉得这世道还有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松这口气。松了,你就完了。”
苏砚没说话。
他知道对方说得不对。那三人不是来教他做人,是来夺东西的。他不恨他们,但他也不觉得被抢是好事。
“你救我,是好意。”他说,“我不该谢?”
“好意?”黑衣男子嗤了一声,“我刚才那一剑,是嫌他们脏了这地方。你怀里的东西干净,别让他们手臭沾上。”
他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干脆,一点不留恋。
苏砚站着没动,看着他背影一步步远去。
“喂!”他忽然出声。
黑衣男子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苏砚问。
那人静了片刻,风从他耳边吹过,带起一缕发丝。
“陆听樵。”
说完,继续走。
苏砚站在原地,看他身影渐渐没入前方岔道的薄雾里。两条小路并行向前,一条宽些,踩得实,另一条窄,杂草半掩,显然是少有人走的野径。
陆听樵走的是窄的那条。
阳光照在苏砚脸上,暖烘烘的。他低头摸了摸账簿,封皮微热,像在回应什么。
他没追。
他知道现在不该追。那人态度不明,言语带刺,救他或许真只是顺手一挥,未必想牵扯更多。
他那一剑。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立威。那一剑,是护住了账簿,而不是他这个人。
像是知道这东西不能丢。
苏砚收回视线,抬脚往前走。
他选了那条宽路。
脚步平稳,布囊轻晃。
但走着走着,他忽然拐了个弯。
窄路入口处,草叶被踩倒了一片,印着清晰的鞋痕。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望向前方雾中。
片刻后,一只脚踏上了野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