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黎明,只是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特派大使站在昔日繁华的大道中央,死寂地向左看去,死不瞑目的警察们被人们一个个抬走;噪响地向右看去,只剩半边残躯的丝绸人民军人紧紧握着心上人的相片;空白地向前望去,迷茫与震怒把他的向来坚强的心给绞杀。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绝望的在他的故土上打响的自己的同胞手足相残的扭曲的毫无意义的战争。
尾焰震颤着长吐一气,不只是因为眼前屠戮般的景象,更有他直到刚才才浅略了解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敌人的缘故,那是一支装备比肩甚至可能是远超丝绸人民军的军队。
“这群杀人不长眼的畜牲哪来的那些装备……歼-陆什、运-柒贰、坦-陆佰还有柒零-贰什代枪族这种东西正规军都还没有正式装配,他们哪来的这些东西!”尾焰将脚下的染血的石子愤怒地踢向他所埋怨的远处,直到它滚落到一个人的脚下,其才让自己暂且冷静下来。
远处的那里,平静的她俯身捡起那枚石子,转动着石子看了几圈后便将它抛回到对方的脚下开口说:“我倒也是好奇他们哪来的,不过打昨天的事看,想必是也只能是‘Zero’的手笔。”商魏略显无奈地缓步走到尾焰身前。
“它们……”“嗯,不错。有眼下的情况,丝绸军方肯定被渗透了,我们自然不能再相信丝绸官方。之后如果要与他们交涉,要千万仔细。”“啧,这仗难打……”“是啊,虽然我们的确是在凌晨把安亭打回来了,但是还有那么多城那么多县仍在沦陷,真是一眼看不到头儿。”“管他呢,就是再硬的骨头也得啃。商魏女士,我希望你继续履行分会代理会长的职责,基金会在安亭的基础工作都由你来负责。”“知道了。不过,你居然认识我啊。”“认识当地同志是必要的准备工作。”“真勤奋啊。”
远处,基金会临时分会被设置在一处仓库群中。这里空旷平坦,利于防空系统的布置也方便安置幸存的民众与伤员。
不过对于当下来言可能有些太过平坦宽阔。
“只有这么点人吗?”白幂冢站在高处的格栅网上翻看着各仓库送来的难民汇总报告一时陷入怀疑。理论上讲,一场正常的战斗下来,作为十万级人口的城市怎么也该有数万难民,可报告中一夜搜救的难民却只有寥寥两千多人。
“这个结果吾对照过了,已经是吾计算中较好的那个了。按吾在昨天晚上的那一次推测来看,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应该是有专门针对平民的大屠杀在昨夜发生,”岑煊疲惫显尽地蹲在网上,却又把手里的弓握得越来越紧,“但吾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见到凶手,没有见到场地,甚至没有见到对应的尸体。吾等仿佛在跟一群幽魂搏斗——一无所知地在战斗。”
“这仗简直就是盲人打拳,在我有生打过的仗里就没见过像今天这么让人恶心的。”白幂冢的内心里纵使有百册兵法,但面对眼下没有任何情报的作战,也只能是一筹莫展。“除此之外,汝不好奇‘秦独’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吗?”岑煊斜目上视着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想从他口中获取一些有用的证明。“反正说多少也不会改变,但至少我看这陕武和秦地的长官战后少说得枪毙二百回,还有一些分会会长、一些省市长官,他们也得跟着枪毙。”“真是够狠的。不过那也是战后的事了,嘿咻,”岑煊起身从栏杆处一翻而下,收起长弓,朝仓库大门走去,“吾去接商魏他们和汝聊吧,吾毕竟只识刀枪不识调兵遣将之法。”
望着岑煊逐渐走远,白幂冢也转身回到指挥室当中去。他唯一的眼中映射出的也只是桌上那几乎空无一物的全息沙盘,心里不情愿但又自然地埋怨道:“会长,您给我的任务是断头来的吗……”
“兴许吧,也许是真的被当作弃子了呢……”
景天怡独自坐在座椅上心想着,随后稍有怨气地把手里的徽章放进上锁的抽屉,“您到底是想到哪一步了,至少让我能明白一点吧……”景天怡双手遮面,几天来的高压几乎是要把他压垮。但对他而言,最要打垮他的事是,他虽能猜到自己的结局,但却不知道它会怎样来临——他不害怕什么,只怕是自己的尊严被人所舍弃。
“我说,你真应该好好休息一下,别哪天突然死了,我们就没老大了。”喑燕穿着睡衣在景天怡身后的飘窗上冷冷地说道。而景天怡只是浅浅一笑,摆了摆手说:“不会没有老大的,放心。”
“你那样子像是能让人放心得下的样子吗?”“多像呀,可精神了。”“逞强。”喑燕懒得多说几句,把头一转,独自在硝烟初散的风景下吃着包子——“好咸……”“欸?我盐放多了吗……?我吃着还可以啊。”“不过也能吃,下次记着少放点。”喑燕默默地咀嚼吞咽着,独自感受自己拿命挣来的宁静。
但你不这么觉得,你的精神像是被一记重锤打歇,久久不能重振,自然不用提什么宁静什么祥和,即使它们也是你用生命换来的。
“Witness。”玛琳达为你拿来了一些水和食物,在你身旁放置整齐后,端正地坐到了你的身边。“玛琳达……”你有气无力地念着他的名字。“我在,Witness,你先喝口水吧,自打你醒后已经好几个小时没有进水了。喝一口吧,不用怕,是凉水。”你听着他以温柔的语气讲出的话,却迟迟不想动弹。而他看着你的样子,只是苦笑一下后说道:“Witness,抱歉你跟我们一起受苦了。经历了爆炸、争执、战争……真的很抱歉。”“这不是你们能决定的……也不是你们的错。”“如果当时我没有和塔那吵架,通往‘心禁’的裂隙也许就不会被打开了,你也不用到我们的世界来经历这些事。”“我迟早也会到的……甚至我还要谢谢你们提前了这个结果,”你轻叹一气,“其实,昨天的爆炸,很有可能是我闯的祸……”“不算事啦,以后还能换个新的实验楼,不是更好嘛。”
也许更好吧……你无意识地拿起身边的水瓶,拧开盖子,无言地喝下一口。
“Witness,说真的,我挺敬佩你的。你明明看上去也只是和阿斯维亚特一般大,但你在战斗时的果断和勇敢真的很让人羡慕,以及你也很擅长和大家相处。不像我什么都帮不上忙……”“玛琳达也很好的,有时候大家的矛盾你也很擅长化解不是吗?”“塔那给你讲的吧。”“是,不过这不影响什么。还有,玛琳达你还是基金会的剑术教师吧,厉害哦。”“她怎么连这个也告诉你了!”“嘿嘿。”你看着玛琳达一时害羞顿起的样子偷笑起来,你受挫的精神也在闲聊中逐渐回升。
“我说,玛琳达你小子,为什么他在和我聊天的时候没有这么开心过?”塔那有些闷气地出现并走到你身旁的另一边坐下,嘴里还叼着一片面包。
你轻轻地吐出一笑,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
你张开双臂,猛地把还没反应过来的两个孩子搂进怀里,而两个孩子脸贴着脸,一个个脸涨红得似那雉阳。
“Witness!你……你这是干什么!”塔那马上抽身而出,既是迷惑又是害羞的脸直勾勾地朝向你,眼神在你和你怀里的玛琳达身上失措乱动。
“没什么,就是想看你们俩个贴在一起嘛,多好呀,”你笑着抚摸着怀里的少年说,“你们是好朋友嘛。”
“谁跟他好啦!”“傲娇。”“没有!谁是啊!”
人是要前进的,不前进的人困毙是自然的。也许前进会遇见不幸,但驻足原地只有不幸。至少你还有一条生命,还有一次与大家同舟共济的机会。如果一条道路存有希望,那便不要心存迷惘,勇敢地向前吧。
“谢谢你们,喜欢。”你甜雅地笑出声来,只是一点轻轻的鼻音,不至于过大而失了优雅也不至于过小而失了欣悦。你的表情也正是绝伦,就像初春冰化后一点点冰水中映出的那一点太阳的金光,像金子却有太阳的暖风。
“现在好点了吗,Witness?”玛琳达迟迟不从你的怀里出来,似乎是留意到你喜欢这样的所为。“嗯!元气满满的哟!”你的声音高亢而兴奋,仿佛是能驱走一切邪物的法器。
有时候,一定有人需要你的乐观。
指挥室里,将军、代理分会长、特派大使与几位受过调查的人民军长官全都鸦雀无声地分立在各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一日之内如果我们再得不到敌人主力的情报,那我只能向总部申请使用鹰眼系统了。”白幂冢双手撑在沙盘上冷漠地说道。
只是这一要求似乎不太可能被丝绸官方同意:“不行,绝对不行,这完完全全就是侵犯我们国家的主权!以及还有,留你们基金会的人在这儿,已经算是开恩了,你还想怎样!”
“说点好话,以及开点眼,现在‘秦独’都快闹进首都,国家已经半死不活了——军队加上政府有多少都叛变了。丝绸官方要是真在乎国家主权和民族尊严,党中央和国家就不会和基金会一起办分会了。所以把你们那民族那一套叙事放一放,人民现在受多大苦多大难不知道吗?首要任务是解决,不是解决好。”商魏面向墙壁十足不满地说着。
门外,岑煊正寸步不离地守在门口,身边还有一些志愿加入安保的民兵。
“里面怎么又在吵架……”岑煊无可奈何的表情被一旁的青年无意瞥见,但显然青年什么都没有听到:“小姐,你是怎么听到里面在吵架的……?”
“啊,吾是半机械人,听力绝好的。但是吾有此听觉,不是为了听基金会和丝绸军方吵架的呀。”“他们在吵架,那还是信任问题吧。”“肯定是,丝绸向来对基金会十分警惕,很多工作都难以开展。”“毕竟造福全人类这种事有点太……怎么说呢,很难让人信服呢。”“明明事实都摆面前了,世界上已经有很可观的数量的地区已经被基金会和当地人民完成了建设改造,像贝拉卡塔就是。吾不理解……”话将将说完,岑煊的表情立刻变得不对起来——电流网感应到某处有不明的飞行生物突然闯入。
与此同时,一声鹰鸣直贯长空。
“鹰……这个叫声……啊,是会长同柳叶笔的信使!”岑煊只花了千分之一毫秒便得出这一结论。她立刻调整仓库外的电流屏障,给苍鹰留出一道小口飞入。
苍鹰抓住机会一冲而入直飞进仓库,并稳稳停在栏杆上——它的脚上牢牢绑着几卷纸,还从身前的包中叼出更多的字纸。
见状岑煊立刻叩响门扉,推开铁门,把苍鹰拖进室内。
“这是……”商魏对此还一无所知,但总有人知道:“信使!哟哟哟,能劳烦你来传信,我可得好好看看是啥。”白幂冢转身拆下苍鹰脚上的字纸,在桌上展开粗略一扫,脸上的表情立刻让人不言而喻——情报。
而且是众多详细的情报,关于敌人的编制、装备、计划、位置、领导层、补给、策反名单,策反部队等等等等,而且更重要的是,还确认了“Zero”在这次事件中的角色——主谋,日久的主谋。还是基金会下场最好的理由。
不过,这好像不是全部。苍鹰从翼下叼出一物,等白幂冢仔细看来,才发觉这是何物。
会长的密钥。
它出现在这里就意味着……
“会长可能要亲自来一趟丝绸了。”白幂冢接过电子密钥,它小巧圆润,直挺有形,上面的信息分别存储在两个不同的密钥上,只有二者合一才能解包出密文,进而翻译出真正的受途迹影响后信息,而这份信息就是基金会的次级最高权限。
当然,这也只是个形式,是为了照顾大多数人的认知。而真正的权限,根本上还是得依靠基金会的恒星加密系统来解包。
与此同时,基金会的港口上,会长正做着最后的起行准备,与祂同行的还有另一位基金会领导人——南戈·派索,基金会外部行动副总长,一位狼派黑人会员。
“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是认清敌人,必须搞清楚丝绸政府是否已经背离道路。如果是,基金会就必须立刻全面接管丝绸全境。”南戈望着夜里波澜的海面说。
“希望不会吧,当地人民毕竟长期独立自主,社会改变太快,容易出问题的。啧,说到底还是鸽派的烂摊子……”会长先南戈一步登上了两栖啸舰。“会长您的意见是……?”“根本上是要恢复人民对我们道路的自信,战斗上不依靠丝绸军方,全方位地打击敌有生力量,但也要尽可能不杀,俘虏为主杀伤为辅,机械应对城市,炮击应对野郊。重建与教育也要跟上战线……反正我说的这些白幂冢和尾焰肯定也能想得到,我过去也只是镇场子,主要的事交给你们三个就行。这一仗基金会要借机重立威信,为‘输导计划’做好人心工作。”
『基金会可公开情报:“输导计划”是基金会在全球范围的资源分配计划,是迈向理想的关键一棋。』
…………
……楚地。
一切似乎都和曾经一样,人们只在手机上听到自己国家的动荡,但他们自信有信心。但没有改变命运的能力,这无关普遍或特殊,祂就是一场天灾……
没有预警,就是瞬间,一场强震发生了。
一场人间的地狱,单调的毁灭了山川,溃坍了楼宇,巨石飞溅,击压街上晃倒的行人车流。没有希望的,千百道裂隙震开后吞食万千,冰凉的泥土盖在上面,后又把裂隙震合,形成一座天然的坟茔。
继续着,继续着,继续着,不停息的嚎啕被噪音压过,永不停息。或许是吃过早饭正要出门,或许是在街上正在玩闹,或许是还在梦中……但,这是不讲人情的死神。
终于上天开始哭泣,一场紧挨着的暴雨又到来了。哗哗啦啦,淅淅沥沥,打在砖石上、泥土上、血肉上……
还在震,仿佛它不会停下……
一分钟过去了,更多的一分钟过去了,异常的天灾不断让绝望的幸存者不再绝望,让生命不值一提。
谁知道它经过了多长的时间,谁知道呢……
有的只有灾难后愣神空白的活死人和死人。
“琉夏?琉夏,你还活着吗?”一名医疗会员在废墟中找到了幸存的同事。“也许吧……啊……”右臂受伤的女青年强撑着自己从乱石堆上站起来,“郭平野,给我止血带……”“好,我帮你吧。”男青年从身上的急救包中拿出止血带,绑在对方的右大臂上部,勉强止住了出血。
“郭平野,你先去救其他人……我马上来。”“你还是赶快去开阔地待着吧,救人的事也轮不到伤员。”说罢,男青年立刻迈开步子朝更广大的废墟里去。
朝更广大的地狱里去。
…………
“真是似曾相识的感觉,”戴蓝锦笠的人蹲在山坡的草地上双手抱膝,眼前的生灵涂炭让他的心脏剧烈地疼痛,“我身有使命又无能为力,抱歉。”他将锦笠向下按去,遮住自己蓝澈的双眸——
——『贝陀罗,你在哪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