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越来越亮，路边的树影从斜长慢慢缩成一圈圈圈。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镇子轮廓重新出现在眼前。街口那家客栈还在，灰瓦檐角翘着，门板半开，伙计正蹲在门口刷洗地面。
苏砚推门进去，大堂空荡，只有灶台边坐着个打盹的老客。他径直上了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屋子小，一张床、一条凳、一个木架。布囊放下时发出轻响，他脱了外衫搭在架子上，坐到床边调息。
呼吸慢慢沉下来。他闭眼，内视经脉。这一路走得不急，心也静，但体内却有东西不一样。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越往下探，越清楚，原本散在丹田如雾的道基，此刻竟凝成一点微光，像雨后屋檐滴下的水珠，稳稳当当落在那儿，还带着点温意。
他愣了下。
这不像修行该有的样子。他没打坐炼气，没吞符引灵，连功法都没翻过一页。只是陪了个老头看海，送他走完最后一程，怎么反倒…变强了？
他伸手摸向怀里。账簿贴着胸口放着，此刻忽然一震，自动翻开。纸页无字，片刻后浮出几行小字：“弥补遗憾，道基自固。”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
原来是这样。不是靠争，不是靠抢，也不是靠断情绝性，而是把别人心里没落地的事，给它落了地。人安心了，他的道也踏实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刚才那一阵暖流，是从丹田顺着经脉漫上来的，现在还残着一丝余温。不像灵气那种冷飕飕的劲儿，倒像是冬日里晒透的棉被，捂在身上舒服得想打盹。
他笑了笑，起身喝了口水，又把布囊里的药草拿出来理了理。有些叶子干了，有些根须受潮，得重新晾一遍。他动作利索，一边收拾一边盘算接下来去哪。
账簿上还有不少名字，有欠恩的，有留憾的，有被人忘了的，也有自己不肯忘的。他不急，一个一个来就行。
收拾完，他准备出门买点粗纸包药。刚走到楼梯口，听见大堂有人说话。几个修士坐在桌边喝茶，穿的是散修服色，腰间佩剑未出鞘，声音不高，聊的是北岭秘境近况。
苏砚本想低头走过，结果刚露个脸，那边谈话就停了。
一人抬头看见他，话说到一半卡住。另一人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第三人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吱”一声。
没人出言驱赶，也没人打招呼。就是安静了下来，眼神躲闪，像怕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东西。
苏砚站住，没动。
他没觉得自己哪里吓人。衣裳干净，脸上也没黑气缭绕。可这些人反应不对劲。
他不动声色退后一步，靠墙站定，闭眼细察。这一回，他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确实有点东西往外渗，极淡的一缕气息，暖融融的，顺着呼吸散出去。而那些修士身上，道基虚浮得厉害，像烟一样飘在经脉里，摇摇晃晃，遇着他这股暖意，竟真像雪见炭火，微微往后缩。
怪不得他们躲。
他睁开眼，轻轻呼了口气。
原来不是敌意，是本能。就像冷的人怕风，饿的人怕香味，这些修行修得七情斩尽、六欲焚空的人，反倒最受不了这点温热。
他没说什么，转身下了楼，从侧门走出客栈。
街上人不多，摊贩支着棚子卖早点。他路过一个卖炊饼的，老板笑着招呼：“客官来两个？刚出炉的。”他点头，递出铜板。对方接钱时手指碰到他指尖，笑容没变，身子却本能地偏了偏，像是被烫了一下。
再往前走，几个行人迎面过来。快到跟前时，三人同时脚步微滞，然后不约而同往边上让了半步，留出比平常宽得多的通道。没人说话，也没回头看，仿佛这只是寻常走路的小动作。
他停下，在街心站定，闭眼再探自身气息。这一次更清楚了，那丝暖意仍在，虽淡，却不散，像春阳初升，照在哪，哪就有点动静。凡靠近者，呼吸略促，脚步略紧，道基虚的，更是直接生出回避反应。
这世道，暖成了异类。
他睁眼，望向前方。街市尽头是城门，门外便是荒野小道，黄土铺路，两旁杂草丛生，一直延伸进远处山影里。
他没急着走。
回头看了眼客栈方向，又低头摸了摸怀里的账簿。那上面的名字还多着，有些写着“失子母垂泪三年”，有些记着“旧友葬身无人收骨”，还有些只简单标了一句“曾赠饭一餐，未谢”。
他转身朝城门走去。脚步平稳，布囊在背上轻轻晃。阳光落在肩上，暖烘烘的。他走得很慢，但没停。
到了城门口，他略微驻足，望了一眼前方小路。风吹过来，带着点土腥味和草叶香。他吸了口气，抬脚迈了出去。
脚底踩上夯土路，比石板软，也比石板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