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交完花舍管理权的几日,白茉难得生出几分真切期许。
她默默备好了开业要用的茉莉花束、手写祝福卡,日日盼着十七号到来,幻想自己亲手打理的花店正式迎客,能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一方烟火天地。
十七号这天清晨,天光刚透进窗,厉沉越一如往常早起熬好清淡粥食,桌边摆着她爱吃的蜜渍山药,烟火温柔一如往日。
二人安静吃完早饭,他擦净碗筷转身回次卧更衣,再走出来时一身纯黑高定长款西装,面料沉敛无光,肃穆得像奔赴葬礼,全然不似参加花店开业的模样。
白茉菲正低头捆开业迎宾花束,瞥见这身打扮心头一紧,放下手中宣纸快步上前,眼底藏着满是不解与疑惑:
“今天是野汀花舍开业,所有宾客午后就要到店,你不留下陪着我打理门店,换这身衣服要去哪里?”
厉沉越整理着袖口暗纹,语气平淡无半分愧疚,仿佛两件重量悬殊的事本该同日并行:
“今日有要紧事要出门,归期不定。”
白茉菲眉心骤然收紧,心底隐约浮起不好的预感,轻声追问究竟是什么事能压下开业这件头等大事。
他垂眸避开她焦灼的视线,字句轻飘飘砸在她心上:
“今日是林栀心的忌日,北山墓园每年今日都要祭拜,我必须过去。”
一句话,瞬间浇灭白茉菲连日所有欢喜。
她怔怔站在原地,指尖攥紧的茉莉花枝微微弯折,心底寒凉层层翻涌。
他明明提前敲定开业日期,清清楚楚知晓十七号是亡妻忌日,却刻意将自己花店开业与祭奠之日定在同一天,从没有提前同她商量半句,更不曾顾及她的感受。
一边是他执念十年的故人祭日,一边是她好不容易争来、视作人生新生的花店,他毫不犹豫把重心偏向北山。
白茉菲喉间发涩,满腔委屈与失望堵得她说不出半句质问,只静静望着他收拾好车钥匙,没有上前拉扯阻拦。
她连挽留的话都无从开口,再多争辩,在他心底故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厉沉越见她沉默不语,只淡淡留下一句宾客接待的叮嘱,便推门踏入漫天雨雾,黑色轿车很快消失在街巷尽头。
空荡花舍只剩满室待放鲜花,暖光再柔和,也熨不平她心底刺骨的失望。
窗外大雨骤然倾盆,冷灰雨幕吞掉整片城区,清澜这场连绵冷雨,恰是一场双重哀悼。
雨点不是落,是重重砸向地面,密不透风的冷灰雨幕吞掉整座城市,沉渊国际、沉澜荟两栋地标楼宇泡在水汽里,模糊成两道沉重暗影,那是厉沉越一手攥住的权力轮廓,此刻尽数浸在这场专为故人而下的冷雨里。
唯有野汀花舍截然相反。
室内暖光灯调至最柔亮度,满架鲜花饱和度拉满,香槟塔折射细碎金光,昂贵香水、新鲜花材与定制蛋糕的甜腻气息缠绕交织。
往来宾客衣香鬓影,客套恭维此起彼伏,浮在空气里的全是虚假热闹。
白茉菲一身烟灰色定制长裙,立在花海正中,像一尊精致却没有温度的人偶。
得体的浅笑稳稳挂在脸上,迎来送往分寸分毫不差:
“多谢光临,多亏厉先生费心筹备,各位随意落座赏花。”
每一句回应标准无懈可击,可她的目光不受控制,一次次飘向厚重玻璃门外。
雨墙隔绝了所有期盼,开业吉时早已过了许久,这场典礼的主角,始终缺席。
细碎议论顺着人群缝隙钻到她耳边,尖锐又细碎:
“听说整间花舍都是厉总送她的,怎么开业人不来?”
“小声点,今天是他亡妻林栀心的忌日,北山那边每年今天都要办祭祀。”
“活人开业撞上亡人忌日,未免也太……”
一句句淬着寒凉的闲话扎进心口,她脸上笑意纹丝不动,眼底的光却一寸寸熄灭,最后沉淀成一片死寂荒芜。
她不再频繁抬腕看表,也不再望向雨幕。
手机在掌心轻震,发信人:
厉沉越。
只有一行毫无温度的命令式短句,无致歉、无解释、多余标点一概全无:
北山仪式脱不开,场面你自行应付,晚间我回。
白茉菲静盯着屏幕暗下去,倒映出自己苍白麻木的脸,心底忽然浮起一层讽刺的凉。
当初老城巷那场相遇、赠予花舍的一纸协议,她曾以为是挣脱泥泞的生路,到头来不过是换了一副更精致的镣铐。
他给她一座繁花牢笼,却从来不会递来钥匙;
赠她女主人的虚名,却在她最需要依靠的这天,奔赴埋葬另一个女人的山林。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立式麦克风,温和声线透过音响铺满整间花舍,平静之下藏着一层极淡的疏离冷意:
“感谢诸位抽空前来,见证野汀花舍开业。所有布置筹备,皆由厉先生费心操持,也感谢各位一路关照。”
她顿住,目光扫过满堂探究、怜悯、幸灾乐祸的各色面孔,一字一句落得轻却清晰:
“今日起,野汀花舍正式营业。愿此处能成为一处静心赏花、暂避喧嚣的角落。”
通篇没有 “我们”,没有半句温情,只客客气气称他 “厉先生”,硬生生划开爱人该有的羁绊。
礼貌敷衍的掌声响起,白茉菲放下麦,转身径直走上二楼。
她没有回主卧,脚步下意识停在那间常年上锁的朝北小屋 ——
从前无数次路过,他从不让她踏足半步。
今日门锁虚掩,想来他清晨奔赴北山时心绪大乱,忘了落锁。
屋内只一盏昏台灯点亮书桌一角,几本泛黄旧相册平铺桌面,正中摆一只素白老式白瓷杯,正是她从前门缝瞥见的那只,林栀心的旧物。
她没有上前触碰,只静静立在阴影里凝望。
杯壁薄润,杯口一道细微裂痕,是经年累月无法抹平的伤痕,如同他心底那段永远无法替代的过往,一间独属于故人的密室,是他绝不允许她涉足的圣地。
楼下宾客离场的动静渐渐消散,喧闹褪尽,花舍彻底沉入死寂。
白茉菲在暗处伫立许久,双腿麻木才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开灯,摸黑走回主卧,和衣仰面躺倒。
窗外暴雨,依旧没有半分停歇的迹象。
而北山的雨,远比城区凶狠。
狂风裹挟雨帘,盘山道上几辆黑色越野车熄灭车灯,如蛰伏凶兽,沉默穿行泥泞山路。
山顶整片栀子林被暴雨摧残,纯白花瓣混泥浆铺满地面,铺成一层凄白丧毯,满目都是葬礼般肃杀。
厉沉越一身纯黑高定长款西装,独撑黑伞立在无字墓碑前,碑身只刻七个字:
爱妻林栀心之墓。
他没有让任何人靠近。
手下冷烬、岑序,以及一众心腹,都远远地守在林子外,任由冰冷的雨水将他们浇透,无人敢上前半步,留给他独属于亡人的独处时间。
他缓缓屈膝下蹲,指腹轻柔、近乎虔诚擦去碑面雨水泥浆,雨水混着眼眶滚落的液体,顺着下颌滑落,早已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栀心,我来看你了。”
他嗓音被风雨揉得破碎沙哑,
“今年栀子开得极好,可惜你再也看不见。”
他取出一方干净白帕,细细擦拭碑上每一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爱人温热脸颊,低沉呢喃漫在雨里,尽是对白茉菲从未展露过的极致温柔:
“本该去花舍守着开业,终究走不开,对不住。但你该明白,你永远是我放在最先的人。”
他同墓碑细数二人年少往事:
巷口初遇的栀子香、她爱吃的桂花糕、曾经约定共览山河的诺言。
那些柔软缱绻,白茉菲从未分得半分。
在白茉菲面前,他永远带着算计、克制的温和;
唯有站在这座墓碑前,所有伪装尽数崩塌,只剩下困于十年执念、走不出过往的男人。
雨势愈烈,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他却固执蹲守墓前,与墓碑低语不休。
野汀花舍是为替身打造的镀金幻境,北山墓园,才是他真正心之所归。
一屋繁花是囚笼,满山栀花是归处,两件事物,从诞生起就注定对立。
直到深夜,厉沉越才踏回野汀花舍。
衣服上沾满泥泞草屑,浑身浸透湿冷,面色惨白,唇瓣冻得发紫。
他刻意不开任何灯,轻推虚掩主卧门,昏暗天光勾勒床上蜷缩的单薄轮廓。
白茉菲背对着房门,整个人缩成缺乏安全感的模样。
他静立床边凝望许久,克制住伸手触碰的冲动,指尖悬在半空又收回。
他怕惊扰她,更怕看见她眼底铺天盖地的失望。
“菲菲。”
低沉嗓音裹着疲惫恳求,床上人影纹丝不动。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入浴室,水声短暂响起又归于寂静。
换好干燥睡衣,带着一身山间寒气躺到床的另一侧,二人中间隔着一道清晰空隙,他睁着眼凝视漆黑天花板,率先打破死寂:
“山路难行祭祀拖到很晚。”
他在解释,试图用一句轻飘飘说辞,抹平整场缺席带来的伤害。
白茉菲依旧没有转身,语调平直如死水,不起半点波澜:
“开业还算顺利,托你的福,宾客都给足情面。”
她完全避开他的解释,只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客观事实,无形之间拉开万丈距离。
厉沉越身形骤然僵硬,侧过身看向她单薄背影,压抑情绪浮上声线:
“你清楚今日对我意味着什么。”
“我清楚。” 白茉菲终于睁开双眼,视线落向空洞墙面,淡淡自嘲笑意浮在唇角,“今日是林栀心忌日,也是野汀花舍开业。你选北山,我守花舍,我们两清了。”
“两清了” 三字落下,像三把冰刃直直扎穿厉沉越心脏。
他猛地坐起,伸手攥住她肩头,力道失控收紧,指节青白:
“你这话什么意思?”
白茉菲没有挣扎,缓缓转头与他在黑暗对视。
眼底没有泪水,没有愤怒,只剩一片彻底看透后的死寂平静:
“厉沉越,我们做一场交易。你还给我想要的自由,我维持你需要的体面。从此你是你,我是我。花舍我会安分经营,不会拖累你的名声,至于我们之间,只当一场大梦,梦醒,就散。”
厉沉越眼底掀起滔天风暴,愤怒、慌乱、恐惧,连他自己不愿承认的绝望尽数翻涌,嗓音低沉如暴风雨前闷雷:
“你再说一遍。”
白茉菲毫无退缩,重复一遍,字字清晰落地:
“就当是一场梦吧。梦醒了,就该散了。”
房间坠入窒息死寂,唯有窗外暴雨持续撞击玻璃,永不停歇,像一曲无尽哀歌。
厉沉长久凝视她,漫长等待里白茉菲早已做好争吵、怒吼、拉扯的准备,可他什么都没做。
攥着她肩膀的手一点点松开,头颅埋进掌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自喉咙溢出,如同困在自筑牢笼里受伤野兽最后的悲鸣。
白茉菲移开视线,重新背对他闭上双眼,一滴冰凉泪水无声滑落,浸透枕套。
窗外大雨,整夜未曾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