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陈渊把作文本摊开在桌上。
猪哥趴在旁边补数学作业,头也不抬地问:“你那作文写完了?”
“还没。”
“那你写啊,今天要交的。”
陈渊没应。他盯着作文本上的框线,手里转着笔。前排已经有人在写了,笔尖沙沙响。何极在讲台上翻书,没人说话。
“我的理想。”陈渊在作文本第一行写下这几个字,停住了。
他想了想,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又划掉。
理想。这个词放在自己身上总觉得不对劲。什么理想?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小学的时候写《我的理想》,全班大多数写科学家、医生、老师。他也跟着写,写想当科学家。那次作文被老师打了“优”,他拿回家贴在墙上。
现在他十五岁了,后排几个人拿理想开玩笑。
猪哥把笔一丢,压低声音说:“我写开店。”
“开什么店?”阿汪在后面问。
“什么都卖那种店。烟酒、槟榔、冰淇淋。赚了就换辆摩托车。”
阿汪笑了一声,说那算个屁理想。
阿武说鸡哥的理想是当混混老大,写都不敢写。鸡哥抓了团纸砸他。
陈渊听着后面几个人聊,手里的笔在作文本上乱画。一个方块,又一栋房子,又几根线条。他突然想起阿怡念作文那天,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写的是什么东西来着——陈渊记不全了,只记得听完之后,心里有个什么地方被扫了一下。
自己要写什么呢。
开店?不会。不知道?太废了。
他往后靠了靠,视线穿过前面几排空的椅子。阿怡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低着头在看书。她的后脑勺很安静,辫子扎得不高,头发有点碎。
陈渊收回目光,把画乱的几页翻过去,重新翻开新一页。
“我的理想是当作家。”
他写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写完再看,又觉得这几个字挂在纸面上,看起来很空。
作家。什么是作家?他也没有真正弄清楚。就是写东西的人吧。写那些别人不会写的东西。写他自己看到的那些事。
他想起自己那个旧本子。里面写了很多人,阿清、猪哥、卖豆腐脑的老伯、菜市场门口抽烟的骑手。还有那天跟猪哥去小超市门口等鸡哥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提着一袋衣服从旁边小路走出来,站在路灯下哭。
他把这些都写进旧本子里。写得很短,不通顺,有些地方语句都是断的。但他写的时候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把什么东西卸下来放好了。放好了再看,心跳就慢慢平了。
陈渊拿起笔,开始写作文。
他写得磕磕绊绊。作家的“作”字写对了,“家”字写大了。他划掉又重写了一次。
“我想当一个作家。就是写故事那种作家。写得不好也没关系。”
他停下来。在“不好”两个字上点了点。好像这么说太软了。
他又写:
“我想写我身边的人。我们班后排的那几个,还有菜市场那些人。他们的日子很普通,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但我觉得他们挺值的写。”
“我写那些他们没说出来、说不出口的东西。比如有人家里出事,下学期可能不读了。有人每天跑步来上学,早饭吃馒头。有人在走廊里笑完了以后,回到座位上就不笑了。”
他越写越快,字有点潦草。
“这些东西我觉得应该有人记住。”
“我想当那种记住他们的人。”
写完最后一句,他喘了口气。
猪哥从旁边伸过头要来看,被陈渊用手肘推开。
“你写什么那么认真?”
“没什么。”
“给我看看呗。”
“滚。”
猪哥笑了一声,没再凑过来。
陈渊把作文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他写的那些字歪歪扭扭的,但比平时多。比任何一次作文写的都长。结尾的地方有几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通不通顺,但他没有改。
他把本子合上了。
这时候何极站起来,说语文老师下课之前要收作文。前排有几个人回头问要写多少字,何极说五六百字就行,又不是考试。
陈渊把本子攥在手里。他看了一眼斜前方。
阿怡还在低头写字,没有回头。她的右手握着笔,手腕很稳,偶尔停下来翻一下作文本,大概写了很长一篇。
陈渊收回视线。
下课铃响的时候,语文老师从外面走进来。何极开始收作文本。
一组一组往后传。传到陈渊这里的时候,他把本子递上去。前面的人翻了翻,看到封面上他的名字,多看了一眼。
语文老师坐在讲台边上收本子。收到陈渊那一本时,他随手翻了一下。
他本以为会看到几行字就完事。班里好几个男生都是这么干的,不写理想,写一两句废话,交上来凑数。
但陈渊本子上写满了。
语文老师停了一下,把本子又往后翻了几页。
他抬起头看了陈渊一眼。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正往桌肚里塞东西。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有一点红。
老师没说什么,把他的本子放在那一堆上面。
何极又收了后面几个人的本子,摞整齐了。语文老师站起来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陈渊的那个本子。封面上“陈渊”两个字写得不算好。
他出去了。
陈渊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肚里,摸着那个旧本子的封面。猪哥在旁边收拾东西,准备去小卖部买水。阿汪在后面喊他一起。
陈渊没动。
他坐在那里,有点后悔。
刚才写得那些话——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太当真了。全班没有一个人写“想当作家”。只有他一个人写。
他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座位。阿清的位置今天又是空的。他昨天就没来。
陈渊把旧本子从桌肚里抽出来,翻开封面。
最前面一页写着日期,日期是去年夏天。他看了几行,又合上。
走廊里有人在喊他。
“陈渊!去不去?”
是猪哥。
“不去。”
“那我给你带瓶水。”
“随便。”
脚步声远了。
陈渊把旧本子放在桌上,盯着封面。那张牛皮纸的封面上有一小块圆形的油渍。他记得那是阿清在他家里打翻泡面弄上去的。
他把旧本子塞回去,站起来,走到教室门口。
语文老师老早走远了。何极还在走廊上跟人讲话。走廊尽头,阿怡跟另一个女生站在一起,风吹过来,她的头发在扬。
他没走近,站了一会儿,又回教室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
他把课本摊开,眼睛落在黑板上,脑子里在想刚才写的作文。
那些字趴在作文本上,还没有老师批改过。
他有点想把它拿回来。又觉得拿回来也没用。
数学老师开始讲题,声音从讲台传过来。
陈渊把课本翻到指定那页,抓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小方块。方块里面写了一个字。
“作。”
他把它涂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