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在下午第二节。
何极在讲台上喊了两遍“安静”,底下还在嗡嗡响。
语文老师姓陈,四十出头,走路有点跛,抱着教案进来的时候,后排几个还在传一本漫画。
陈老师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拍,声音不大,楼下教室的动静倒先停了。
“都坐好。”
陈渊把漫画往后传了一格,坐直了。猪哥趴在桌上,脸压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在桌肚里摸来摸去。
陈老师翻开教案本,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
我的理想。
粉笔断了一截,掉在讲台边上。陈老师没捡,转过身来看着底下。
“这周作文题目,我的理想。不限体裁,不管字数,写你自己真实想法就行。下周一交。”
底下立刻炸了。
前面几排还算安静,第三排有人已经开始翻作文本了。后面就不一样了。阿汪喊了一句“理想能当饭吃吗”,马喽接了一句“我的理想是天天不上课”,鸡哥笑得椅子往后一仰,撞到墙壁上。老本没笑,低着头在桌肚里翻东西,翻了两下抬起头来问:“题目是啥来着?”
“我的理想。”阿武说。
“哦。”老本又低下头去找作文本。
猪哥从桌上爬起来,拿胳膊肘捅了捅陈渊。“你写啥?”
陈渊没说话。他从桌肚里把作文本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纸上全是空的。上一次作文还是开学那篇《记一件小事》,老师只打了个“阅”字,连批语都没有。
猪哥凑过来看了一眼,说:“那你写呗。我打算写当老板,开个网吧,天天打游戏。”
“你爸知道不得打死你。”陈渊说。
“他又不看。”
前排已经在写了。第二排有人写医生,有人写老师,有个女生写的科学家。笔尖刮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传过来很清晰。陈渊看着面前空白的作文本,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的旧本子里写了很多东西。那些故事里的人都是他认识的,或者说是他见过的。阿清在后面打牌的时候说过一句好玩的话,他记下来。猪哥和别人吵架的时候骂人的样子,他记下来。体育课打完球坐在地上,不知道谁说了句“以后咱们还能这样吗”,他当时没在意,晚上回家写到本子上去了。
但他从来没把这些和“理想”两个字连在一起。
陈老师踱到后排,看了一眼阿汪的作文本,说了一句“认真写”,又踱到后面老本边上。老本正在抄阿武的题目,连“我的理想”四个字都抄歪了。陈老师没说他,站了两秒,又走回讲台。
陈渊握着笔,在作文本第一行写了一个“我”字,写完了又划掉。
猪哥在旁边已经开始写了,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嘴里念念有词。陈渊瞟了一眼,看见第一行是“我的理想是开一家网吧”,第二行写“门口摆两台游戏机”,第三行写“卖泡面”。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猪哥没理他,继续写。
陈渊又看了面前的本子。
他想起上一节语文课,阿怡被叫起来念作文。那篇作文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句子了,但记得当时自己坐在最后一排,听完之后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不是羡慕,也不是嫉妒。是那种感觉自己也在写、但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翻到作文本最后一页,翻开那个旧本子。
本子封面磨得发白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是写到一半没写完的,有些是随手记下来的对话,有些是翻回去看觉得写得不行就划掉的。有一页写着阿清的背影,写他在校门口等人的样子,下面画了一根烟。
陈渊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猪哥写完了大半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咋还没动笔?”
“想题目。”
“题目不是给了吗?”
“想内容。”
“就写当作家呗,你天天写那玩意儿。”猪哥说完又低头写自己的。
陈渊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重新翻开作文本,盯着第一行那个划掉的“我”字看了一会儿。笔在手指间转了半圈,又停下来。
窗外面有人在操场打篮球,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隔着玻璃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节奏。远处不知道哪个班在上体育课,哨子声尖尖地扎进来又没了。
陈渊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我的。
他又停了。
下课铃响了。陈老师说了一声“抓紧时间,下周交”,一跛一跛地走出去了。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阿武冲到后排来找鸡哥说话,老本凑到阿汪旁边看了一眼题目,又被阿汪把作文本按住。猪哥把写了大半张的作文本往中间一推,趴桌上睡觉了。
陈渊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只写了两个字的作文本,没什么表情。
第二节课是自习。
何极在前面坐着,底下没那么吵。有人在写作业,有人在看小说,后面几排有人在用手机,偶尔屏幕的光亮一下。陈渊把作文本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写了一个开头。
“我的理想是——”
写到“是”字,他又停下了。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是他觉得这些东西不该写进作文里。老师要看的是那种“好文章”,是那种念出来大家都会点头的东西。他写那些,算怎么回事。
后排的阿汪和鸡哥在偷偷讲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渊能听见。阿汪在说周末去网吧的事,鸡哥说想去又怕被妈逮到。两个人说了几句,又安静了。
陈渊又看了看自己的旧本子。
他在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那是上学期期末写的,看完自己都觉得矫情,但又没舍得撕掉。那句话写的是:“我想把这些人记下来。不是拍照片那种,是写下来。让他们以后还能看到。”
他在作文本上把那句话改了改,写了上去。
“我的理想是当作家,把身边的人写进书里。”
写完这几个字,他看了一眼,又觉得不对。不是这个感觉。他划掉“把身边的人写进书里”,想了一下,又在下面写了一句。
“我想写一些说不出口的事。”
这句话写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什么叫说不出口的事?谁的事?什么事?
但没有划掉。
他往下接着写:“有些事说出来很奇怪,写在纸上就不奇怪了。我想写那些东西。”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看了一下字数,大概不到一百个字。这篇作文要是交上去,老师大概会皱眉头。
猪哥醒了,揉了揉眼睛,凑过来看。“写这么点?”
“还没写完。”陈渊把本子往自己这边一拉。
“你是不是不会写?”猪哥打了个哈欠,“你就写你天天写故事,想靠这个吃饭,就行了呗。”
“哪有那么简单。”
“你想那么多干嘛,写完不就得了。”
陈渊没说话。他又在作文本上写了一句:“我想当作家,想把最后一排的人都写进去。没人写他们,我来写。”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了。
自习课结束的时候,何极站起来喊了一声下课,底下又炸了。陈渊把作文本塞进桌肚里,起身往外走。猪哥在后面叫他去小卖部,他摆了摆手,说不去。
他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里。
操场上没什么人,下课十分钟,都挤在小卖部门口。有个低年级的在追另一个,跑得很快。远处篮球场没人打球,球门空空的,风把地上的灰吹起来,卷成一小股,又散了。
上课铃响了。
陈渊回到座位上,又把作文本抽出来,翻到那页。
他看了自己写的那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他又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我的理想是当作家。
写完了,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桌肚里。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灯光白惨惨的。有人在做数学题,有人在背英语单词,何极坐在前面批作业,偶尔抬头看一下。
陈渊拿出旧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写了一个题目。
想写的人,想记住的事。
他写了几行字,又停下来。阿清今天没有来晚自习,不知道去哪了。猪哥在旁边用笔戳橡皮,把一块橡皮戳得全是洞。阿汪在抄错题,抄得很认真,字一行一行排着。
陈渊看了一眼他们的样子,低下头,在旧本子上又写了一行。
然后他把旧本子合上,拿出作文本,把第一页那篇“我的理想”从头看了一遍。
他写的那些字像一张草稿,仔细一看,又像什么都不是。
但他没划掉。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了,走廊里全是脚步声。陈渊把作文本和旧本子一起塞进桌肚里,站起来往外走。
猪哥在旁边问他:“你那作文写完了没?”
“差不多吧。”
“写的啥?”
“就那玩意儿。”
猪哥笑了一声,没再问了。
陈渊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灯亮了一排。他走到楼梯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教室。
里面灯还没关,有人还在磨蹭。阿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在收拾书包。
他没多看,转过头下楼去了。